第36章 啃食

黏腻，酸痛，沉重，无力。

        陆离想动一动食指，但是没能成功。

        捣鼓了半天，粘稠一坨的眼睫毛被勉强撕开，有什么东西流进了眼眶，视线被一片红色挡住。

        远处躺着一个身影，光凭着模糊的轮廓，陆离已经判断出了那是苏樘。

        我们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后，脑子骤然放松，难以支撑眼皮的重量，陆离再度昏睡了过去。

        好香啊。

        像是来自春天的花香，又带着秋日果实的甘冽。

        这么香的东西……一定很好吃吧，可为什么这么熟悉呢，我曾经在哪吃过吗？

        吃……吃……苏樘！？

        警铃大作，陆离猛地睁开双眼，他惊慌的朝着香味来源望去，下一秒就要被气到心肺炸裂。

        鲜血染红了所有齿缝，鼻子和嘴巴周围全是红色，狼狈的吞咽声，贪婪的咀嚼声，急促的换气声……掀开的衣服，白皙而细腻的背……脆弱的肩胛骨被手掌按住，青紫的腰被手掌桎梏……跪趴着的人像野狗一样不断啃食，牙齿一撕就是一块带血的皮肉……大大小小的坑当…从背脊向下蔓延，甚至看到了一截…苍白羸弱的骨…

        我尊重而敬爱的人，你怎么敢这样对他……你怎么敢这样对他！

        甚至来不及爬起，陆离四肢并用，像野兽一样的冲了过去。

        我好恨！为什么要睡过去，为什么不坚持着醒来…

        他是救了你的恩人哪，你就连区区本能都不能克制吗，是我的错，一开始就不该救他，一开始就该让他死在那……心痛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将模糊的眼球冲刷的清晰无比，陆离一把抱住了凯特，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脖颈，把他从苏樘的背上扯了下来。

        “放手！”凯特怒吼，他暴烈的挣扎着，就着攻势向后重重砸下，陆离被他砸的胸口一痛，连水花都没翻起就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凯特起身对着他就是重重一脚，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苏樘走去。

        肚子好痛，肠子是不是被他给踹断了……陆离虾米一样的弓起腰身，脸色瞬间爆红，太过剧烈的疼痛，呼吸都好像在那一刻停止，张动嘴巴，话语似乎也不能说出。

        不就是肚子被踹了一脚吗，怎么连话都说不出了……好奇怪呢…

        陆离起身，歪七八扭的站稳，手晃了半天才捡起了脚旁边的石头，他叫嚣着冲了过去……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他拿着石头对准凯特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击，可人家根本理都不想理他，刺耳的啃食声依旧在耳边响起，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你怎么还没去死啊……陆离加大力气，还没锤几下，石头就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然后视线天旋地转，他自己也跟着倒在了地上，视线一晃，凯特的头上没有任何伤口。

        这么弱吗……我这么弱吗……我原来这么弱吗？

        不甘…埋怨…自责…暴怒

        陆离再度扒了上去，不管不顾的亮出獠牙，对准凯特的颈动脉咬了下去。

        凯特一个激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捡起陆离刚刚掉落的那块石头对准陆离的手臂就是一阵猛砸，噼里啪啦，皮开肉断。

        好痛啊，陆离死死咬住没有放开……好难吃啊……眼眶再度模糊，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弥漫了出来。

        我不是sailor，我只喝苏樘哥哥一个人的血……

        喉咙咕嘟，一口又一口腥臭不断咽下。

        我只喝苏樘哥哥一个人的……血……

        凯特倒地，再起不能。

        ……

        感觉自己好像昏迷了很久，为什么背会如此刺痛？苏樘睁眼，除了远处地平线上那晃得人眼睛疼的白光，他还看到了一咎咎湿漉漉的白发，发丝搭着他的鼻尖，碰着他的眼帘，怀里尽是温暖，耳边有清浅的呼吸。

        动了动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苏樘发现自己正已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跨坐在陆离身上。

        陆离坐在石头墩上，两只手正亲昵的扶着他的腰胯。

        “你醒啦。”他的嗓音有些许撕哑。

        “嗯。”就着这个姿势缓了缓，苏樘适应着身体的疼痛，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苏樘哥哥。”陆离意味不明的叫了一声，声音颤抖，带着未知的惶恐与不安，就像是一只在雨天被抛弃的小兽。

        “嗯。”苏樘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娶我好不好。”毫无根据的祈求，就被他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陆离无意识的用脸颊蹭着苏樘的颈侧，抓住腰胯的指腹，也暗暗加深了气力。

        苏樘一顿，他慢慢直起了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盯着陆离的眼睛。

        那由浅咖和金黄杂糅的颜色，晃动着一层脆弱的水光，少年青涩的脸庞，布满了污渍与伤痕，平日里总是带着弧度的嘴角，现在变成了青紫的肿胀。

        “我再知道不过了。”陆离清浅的笑了笑，说着便要去蹭苏樘的脸颊。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可能答应。”苏樘躲开了陆离的贴近，起身站了起来，他上身的衣服不知所踪，但身上被胡乱的缠了一些布条，看样子那衣服应该是被陆离撕碎了给他包扎了伤口。

        陆离好奇怪，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苏樘环视一周，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那些沙虫呢？你醒来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呵呵。”陆离轻轻笑了两声，他也站了起来，结果腿被坐麻了，起来时血液一冲，直接跪了下去。

        苏樘一把把陆离搂住，“小心一点。”他略带不满的说。

        “你为什么这么好呀，苏樘哥哥，好的我舍不得放开……”陆离死死抓着苏樘，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

        胸口逐渐湿润，苏樘知道，陆离又哭了，他就这样把人重新抱回石头墩上坐下，一低头，却瞧见了那粉色的泪痕，心间一颤。

        他这是偷偷哭了多久……

        “不要再哭了，会伤着眼睛的。”苏樘轻轻用指腹帮陆离揩去眼泪，语气带上了不自知的温柔。

        “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呀苏樘哥哥。”陆离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满眼的血丝，满脸的污垢，伤痕与青肿，可笑而悲哀。

        “苏樘哥哥，你联系人来接我们吧，我好累。”陆离哭的眼睛酸涩，他下意识的就要用手去揉，但被苏樘一把抓住。

        “手不干净。”苏樘在终端上点了几下，召唤了他的飞艇诺瓦。

        “那你给我吹吹吧，我眼睛很不舒服。”陆离微微往前探头，长而翘的睫毛一张一合，好像一只蝴蝶，几乎要眨到苏樘脸上。

        苏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好像被这两把小扇子给扇晕了理智，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轻轻的吹了口气。

        睫毛不住颤动，陆离笑开了颜，那是最纯真的颜色，好比新生的太阳。

        “谢谢你。”他小声说道。

        苏樘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和陆离拉开了距离。

        “我们应该是被沙虫救了，还记得进洞前我们一起摔进了献祭的血泊中吗，身上沾染的气味让那些运输的小沙虫把我们误以为了孵化出来的虫宝宝，所以它们才会转身用嘴来接，出来后就把我们吐了出来，现在已经尽数离开了。”陆离起身，这次稳稳的站住了脚。

        “哦，那西尔特他们呢，你身上打斗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带你去看样东西吧。”陆离自顾自说着，没有正面回答苏樘的问题。

        苏樘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依稀记得陆离似乎和凯特扭打在了一块。

        “飞艇马上就要来了，再等等。”他拉住了陆离的手臂，上面有大片的石头砸过的痕迹，血肉模糊，见筋见骨。

        “还是先看看吧。”陆离挣开了苏樘的手，坚定不移的朝前走去。

        苏樘皱眉，最终只能跟上。

        飞艇出现在了天边，几个眨眼，就已经在头顶上方，缓缓下降。

        陆离停下，等着苏樘到来。

        前面不远处的低洼，躺着两具难以辨别的尸体，他们的脖子上都有鲜明的牙洞，脑袋都被人用石头砸的稀烂。

        “我杀人了，苏樘哥哥。”浅浅的呓语，从服饰可以辨别，那两具尸体分别是西尔特和凯特。

        看到西尔特时苏樘脑袋一震，小一会才缓过神来，陆离为什么会杀他，其中是有什么隐情吗？他吸了他们两人的血？是和我有关吗？

        脑海中一连串的疑问，但苏樘还是选择理智，“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都这样了你竟然还相信我……陆离凄然一笑，“没有，苏樘哥哥，没有任何隐情，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们就这样分开吧。”

        “你好好解释，用不着自暴自弃。”苏樘拉住陆离的手，还想再让他坦诚一下，结果陆离猛地抱住了他，双手死死勒住，像是要把他勒进身里。

        “不会再见，不会再见了……”牙齿刺入肌肤，注入牙素，苏樘眨眼就软倒在地。

        酥酥麻麻顺着脖子蔓延全身，苏樘难以开口。

        飞艇已经停下，陆离抱着苏樘进了舱门，把他轻轻地放进了疗愈棺内。

        【欢迎回家】憨态可掬的小企鹅跳到了陆离肩上。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苏樘，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欢迎下次光临】小企鹅乖巧的鞠躬。

        苏樘眼睁睁的看着陆离远去，疗愈棺释放出的麻醉气体让他甚至不能看见陆离出门时的场景。

        究竟有什么事是不能敞开谈的，给你找的真血石还在我这呢，你一个人要跑哪去？怀揣着种种想法，苏樘陷入了沉睡，他似乎忘了人家是个家大势大的少爷，根本用不着让他操心。

        等苏樘再度醒来时，他已经航行在了茫茫星际之内，四肢充盈着力量，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欢迎醒来，苏樘】诺瓦蹦蹦跳跳的跳起了舞。

        “我们这是去哪，诺瓦？”苏樘坐起，摸了一把自己的背，还有些凹凸不平。

        【es发来消息，让我们去巴瑟林汇合，但因尚未得到你的同意，所有我们正在太空打转】

        “去巴瑟林。”这飞艇上也没有备用衣服，所以苏樘只好裸着上半身坐到了驾驶座上，充完电的终端被轰炸了一堆消息，他按顺序依次点开。

        蕾丝：【佩珀已经回来了，你也快点，大家就等你呢】

        医生：【真血石寄到这个地址，钱转账到这个账户】

        ……排序的最后一条也就是接收的第一条是佩珀发来的，只有短短的两个字，【知道】

        知道我帮她拿回了平板，知道我尾随她来到了蒙砂，知道我下了矿，却还是一声不吭的举报了矿洞，她就没想过我会被埋在下面吗……可能还真没想过。

        沉默了一阵，苏樘忽然问道：“诺瓦，送我上来的那个人临走前可有留什么话？”

        小企鹅一下子坐在了键盘上，也就是苏樘对面，【没有，他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陆离。苏樘默默的念着这两个字，他捏了捏过于紧凑的眉心，心中一时难以舒展。

        不会再见吗……这样也挺好，再也不会因为某些不可抗的因素而影响到彼此了。

        蒙砂的事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某些埋藏已久的苗头一下就被拉扯到了台面之上。

        某些sailor暗藏祸心，贪赃舞弊，借着在蒙砂驻守的机会，用一个星球的生态养着所谓的真血石；他们暗地里用机器抽取大气水分，破坏地质结构，异化沙虫，非法奴隶平民，甚至私通该星官员，妄图制造出不符合产品规定的劣质品来替代星盟专配的sailor营养剂，再以此倒卖赚取天价利润。

        营养剂一直以来都是官营产业，有着严格的品质要求和检查标准，此次事件，非法经营事小，触犯国威事大，大家都知道，它不可能就这样一了了之，普通群众秉着勇敢吃瓜的热情，在星博上贡献了大量流量，陆宋提出的“废三存二”议题再次被捧上了话题尖端。

        苏樘回到了巴瑟林，大家什么都没说么，态度一如既往，佩珀依旧在房间里宅着，蕾丝流着哈喇子刷平板，皮尔斯不在，孟浪在喝酒。

        “浪哥，想让你帮我个事。”苏樘把那一大袋真血石放在了桌上。

        孟浪捏起一颗，细细端详了一番，又轻轻放了口袋。

        “可以，但是现在有点难度，s和h早就互不顺眼，因为蒙砂的事情，现在刚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开撕，网上乱翻了天，真血石这三个字已经成了禁词，若要倒卖，得过一段时间才好出手。”

        “谢谢浪哥，售卖的分成，你三我七。”苏樘点头，他会找孟浪帮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用，大家都是一个队的，举手之劳而已。”孟浪笑着拍了拍苏樘的肩膀。

        “我知道，那要不把售卖所得的三成用来补贴队伍吧。”苏樘执意要拿出一部分，毕竟这应该能卖出好大一笔钱，一个人吞了，到底有点说不过去，虽然这些是他拼死拼活换来的。

        “行，你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就是便宜皮尔斯那小子了。”孟浪对准酒瓶就猛吹了一口，酒精上头，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打了个酒嗝，“这下大家都真真正正的认可你了，欢迎正式加入es！”

        苏樘也拿过一瓶酒，对着桌子边缘轻轻一撬，瓶盖滴溜溜的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撞到了桌脚而停下，他也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谢谢浪哥！”

        “好小子！”孟浪大为赞赏，拉着苏樘就开始对吹，地上的酒瓶越来越多，孟浪不敌，还是被苏樘给喝了下去，看见他瘫倒在椅子上后，苏樘也开始意识模糊。

        酒瓶子在地上滴溜溜的晃悠，蕾丝叹了口气，认命的给二人当起了保姆，一手扛起一个，把他们丢回了自己的房间。

        酒气熏陶，窗外的景色愈发朦胧。

        酒精可以麻痹人的神经，却不能麻痹人的心灵，又来了，被不合时宜的焦虑占满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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