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崩塌前

　　等待令人忐忑。
　　所有知青都屏住了呼吸，坐立不安。
　　沈知远靠着墙垂眸站立，忽然手被另一只更温暖干燥更大的手掌紧紧握住。
　　侧头，对上一张很有安全感的笑脸，“不要怕，你一定会考上的。”他是如此的笃定，在他眼里沈知远世界第一好，可能除了农活，在擅长的领域他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沈知远眼睛弯了一下，“嗯，我没有怕。”
　　忽然一个人跑到沈知远面前，兴高采烈张开双臂抱住沈知远，“知远！”
　　赵卫东拧眉，嘴唇抿直目光冷下来，梁进步莫名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双臂隐隐作痛，为什么呢？
　　他没有心思深究，很高兴的松开沈知远，脸上红光满面，“我考上了！我考上了！谢谢你知远，要不是你的资料我肯定考不上的！”
　　沈知远露出笑容，“恭喜。”
　　在一旁坐立不安的知青们也围上来，纷纷问梁进步什么时候来查的，要等多久，他考上了哪里等等，梁进步被围在中间一一回答。
　　沈知远的脸忽然被捧住，那只手掌带着他转移了视线，对上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小崽子没有说话，但是眼底透出一股委屈不满和占有欲。
　　“怎么了？”沈知远轻笑。
　　“不许看他。”虽然为自己吃醋的小心思羞耻，但是比起让沈知远继续看梁进步，他宁愿被看破心思，也要忍住羞臊红着脸说出来。
　　他不喜欢沈知远的目光长久的落在别人身上。
　　沈知远又笑了一下，捏住他发烫的耳垂，掐一下，戏谑，“知道了，我说呢谁打翻了醋瓶啊，酸酸的。”
　　赵卫东整个耳朵红透，低下头侧过脸不敢看他，羞耻不已。
　　“出来了！”
　　“王支书怎么样，我们考上了吗！”
　　急切的声音打破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所有人都向刚走出来的王国强围过去，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成绩。
　　王国强手里攥着一叠东西，容光焕发笑容压也压不住，“考上了考上了，你们都考上了！尤其是你，沈知青，”
　　他目光落在沈知远身上，笑容洋溢又郑重，“华京大学，也就是京大，恭喜！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
　　嗡的一声，沈知远脑海里一片空白，似乎有两秒的短暂失聪，只有心脏用力跳动得好像要从胸膛里穿出来。
　　回过神时，肩背被人紧紧抱住，鼻尖全是那人温暖的体温热气，还有一股衣服散发出的清新肥皂的味道。
　　少年双手捧住他的脸，眼里全是融融灿烂笑意，“知远，你考上了，你很棒。”
　　周围一片惊呼声欢呼声赞叹声，为京大新生竟然就出在自己身边而惊诧振奋赞赏，无数人围观。
　　“嗯，”沈知远扬着笑望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眼里也流淌着耀眼星河，“我考上了。”
　　考上华国最好的大学是一件大事，考点工作人员热情招待，不一会儿县城领导闻讯赶来，大为赞赏，现金嘉奖，吃饭合影，连带着赵卫东王国强以及其他知青一起。
　　不止沈知远考上京大，其余知青居然也全都考上学校了，虽然有些人只是专科，当时填报志愿可以填五个重点大学五个普通大学，还有许多个大专中专，然而哪怕可以填报这么多志愿，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录取率也低得离谱，只有不到5%，所以可想而知三涧村的知青除了刘向文外全都考上，是多么震撼。
　　王国强的笑就没停下来过，春风满面。
　　这一届高考成绩，足以在他履历上留下漂亮的一笔了，对以后升迁大有用处。
　　而这个成绩，还要归功于沈知远，他要谢谢沈知远考上京大，还要谢谢沈知远给其他人分享资料，帮助大家一起考上。
　　“好，好！”王国强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沈知青，以后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当晚他们住在招待所，第二天沈知远也没能回去，因为经过县城领导连夜打听，得知他们全省今年就沈知远一个考上了京大！
　　又通过关系看了成绩，确认沈知远的确就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更多更大的领导，更热闹更隆重的饭局，大合照，挂着大红花的单人照，访谈，上面的意思是要将他报导上报纸。
　　等忙完县城里的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回村时，村里公社里也早就知道了沈知远是高考状元的事，乌泱泱的十里八乡的人都在村口等他们回来，等着一瞻状元风采，村里大队干部还拉了横幅。
　　从拖拉机上下来，沈知远立刻被热情的人群淹没。
　　赵卫东和天晴他们帮他隔绝着过分热情的群众，王国强也笑斥，“不要动手动脚，沈知青现在可是京大的学生，宝贝着呢！掉了一根头发老子要找你们算账！”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老实的没再伸手试图去挤去抓拉了。
　　拿过大队干部准备好的大红花，王国强戴在沈知远脖子上，小心翼翼掏出借来的相机，哈哈大笑，“好了，我们拍张照片吧！纪念一下！”
　　赵卫东装作没看见其他大队干部的示意，始终揽住沈知远的肩膀，看向镜头。
　　大队干部一个个都想挨着高考状元拍照的，见状无奈，只能试图站在沈知远另一边，然而却对上一张笑容灿烂的脸，只见天晴紧紧抱紧沈知远的手臂。
　　“……”
　　沈知远忍俊不禁。
　　镜头定格灰白色画面，寒风里众人站在七八十年代三涧村村口，以沈知远和并肩的赵卫东为中心，背景里也挤满了看着镜头羞涩拘谨而兴奋的村民。
　　王国强在看刚拍的照片。
　　赵卫东走过来请求，“王支书，您可以帮我和知远单独拍一张吗？”
　　“胶卷很贵。”
　　“多少钱？我可以给钱。”赵卫东立刻说。
　　王国强看他一眼，劲松一样的年轻人脸上眼里全是蓬勃朝气，藏也藏不住的喜悦喜欢，目光全围着沈知远打转了，好像再看不进去第二个人似的。
　　他一下笑了，“好吧，本来我向朋友借的时候保证了只拍一张的，现在食言帮你们两个拍一张，最多被他骂一顿好了，看你们两个走到一起也挺难得的。”
　　“谢谢。”
　　赵卫东立刻走回去牵住沈知远的手，“知远看前面。”
　　沈知远笑着转头看前面，“怎么了？”
　　咔嚓一声，两个肩并肩手牵手的人站在一起，两个都带着笑。
　　“等照片洗出来了我拿给你。”王国强说。
　　“好。”赵卫东雀跃，已经开始期待了。
　　沈知远后知后觉怎么一回事，“王支书，能洗两张吗？”
　　王国强现在对沈知远一百个赞赏还有些谢意，“当然！”
　　许久后众人兴尽慢慢散去，沈知远陪着赵卫东把拖拉机停进仓库，带着买的或送的东西走回家。
　　赵家所有人都在院子里或屋檐廊下，他们刚才也去村口了，现在都回来了，在谈着什么，赵宝娟先笑着开口，“三嫂，恭喜。”
　　她走过来帮忙接沈知远手里的东西。
　　沈知远笑着回，“谢谢。”
　　赵卫西也说了恭喜，然后是刘葵，她身边的赵卫北对他点点头。
　　赵卫南视线在沈知远脸上停顿两秒，然后又掠过，看着赵卫东轻咳一声，“什么时候出发去京市？”
　　“过几天吧，还有一个月就开学，要先过去安定好，看房子找工作。”
　　“嗯。”
　　有些拘束的话音落下后，院子里也就安静了下来。
　　沈知远和赵卫东越过他们回屋——
　　“等等。”从始至终坐在廊下抽着卷烟一言不发的赵大山开口了，也没具体点明叫哪个人，“今晚一起吃饭，等下杀只鸡庆祝一下。”
　　“不用，”赵卫东说。
　　“一家人庆祝一下怎么了，难道分家了连饭都不能偶尔一起吃了，平时又没要求你们和我们一起吃。”赵大山声音硬/邦/邦，带点强势。
　　沈知远偏头莞尔，“看来我考上京大队长真的很高兴，刚才王支书跟队长您说了什么？村长人选什么时候正式宣布啊。”
　　赵大山手一下捏紧卷烟，眼睛阴暗沉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恭喜队长您了。”沈知远轻笑，“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互相照顾，不用客气。”
　　啪！
　　赵大山眼皮狠狠一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他怒吼，用怒火掩盖那点被挑破的羞恼，“你说话放尊重点！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说我靠你当上村长是吗，我做实事做贡献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个村长是我应得的！别以为考上个大学就了不起，论做人你还有得学！”
　　“哦，”沈知远不为所动的样子，依旧是浅浅的噙着笑很从容的样子，好像一只残忍玩/弄老鼠的猫，泰山崩于前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那就请村长以后多多指教了。啊不，您还不是村长呢，队、长。”
　　沈知远似笑非笑，“结果没出来之前，也不能乱喊，万一最后不是您呢，对吧。”
　　赵大山目眦欲裂，被逗弄到声线极致愤怒不安和发抖，“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
　　沈知远只耸耸肩膀轻笑，没有理会身后被赵卫东拦下的他，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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