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无罪释放

　　“滚！这不是胡闹吗，下次再这样，以后都不许来探监！”
　　两个狱警将赵卫东推搡出去，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赵卫东如梦初醒，猛地冲过去，竟然还想要将铁门强行拉开。
　　“哔！”狱警立刻吹响口哨，恼火至极的挥着警棍警告，“你干什么呢，马上停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卫东！”刚刚走远点去抽烟的王国强听到动静立刻丢了烟跑过来，用力抱住赵卫东的腰把他往后拉，脸上陪笑应付着狱警的喝骂，“对不住了，真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看好他的，你们先去忙，这次麻烦你们了。”
　　王国强就是从县城调下去的，狱警还算给他面子，没有多追究，最后再警告几句，就骂骂咧咧的进去了，嘴里还嘟囔赵卫东脑子有毛病。
　　可不是嘛？这是什么地方，能由得着赵赵卫胡来？
　　王国强也生气，但看赵卫东不在状态的样子，他没有骂出口，硬拽着他往外走了十几米，站在一棵树荫底下，才沉声不悦道，“你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由得着你撒野吗！”
　　赵卫东失魂落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眼睛猩红呆呆望着大铁门方向，也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王国强叹气，心软了几分，语气有所缓和。
　　赵卫东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
　　王国强拍拍他脑袋，“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不是有好多话要跟他说的吗？”
　　“他说……”少年终于开口，嘴唇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让我以后不要再去找他。”
　　“为什么？”
　　“他说他被判了五年，让我不要等他。可是我知道，他肯定是生我气了，因为是我妈害他进去的，我没有保护好他，我说过的，会保护他的，可是我一次都没做到。”
　　赵卫东死死攥紧拳头，眼泪蜿蜒到下巴，“王支书，你说他是不是恨我了啊？”
　　王国强心情复杂。
　　说实话，沈知远即便对王秋凤赵大山两人有怨恨，也是无可厚非的。他因为这个迁怒赵卫东，也不是没有可能。
　　出了这种事，他都不知道两个人以后还有什么在一起的可能，据他观察，赵卫东其实很重感情，也不是那种能彻底撇下父母的人。
　　“不会的，他应该只是不想耽误你，毕竟是五年，的确太久了，期间发生多少事谁能料得准呢，王秋凤同志不是要给你介绍对象吗，也许，他是不想耽误你成家。”哪怕觉得两个人不会有结果，但是眼前，王国强还是不忍了，先安慰这个绝望的年轻人。
　　“我不成家，我只要他一个，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他出来。”
　　赵卫东擦掉脸上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深红，望着那座简旧的看守所，眼底坚定如磐石。
　　王国强想劝，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好像劝了，就是背叛了还在里面的沈知远。沈知远因为赵家人被抓，他要是还劝赵卫东抛弃他，沈知远未免也太可怜了。
　　赵卫东郑重祈求，“王支书，您有办法帮他减刑吗？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可以吗？需要钱的话，我会拼命挣钱，要多少都行！”
　　“你能有多少。”
　　“还有二百五十三块，我努力些开拖拉机，还不够的话，我去卖血。”
　　“胡闹！”王国强呵斥，“卖血是你能干的事吗！不要命了！再说你拿钱干嘛啊？这是贿赂，你想跟他一起进去啊？减刑只能看他自己表现，要是表现良好，也不是没有早日出来的可能，你可千万别干傻事，老实上工！”
　　赵卫东握紧拳头，红了眼用力捶在树干上，留下点点血迹。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农历十月份，第二季稻谷也收割完毕。
　　“0268！有人探望，0268！”
　　“不见。”
　　听到脚步声，赵卫东立刻站起身望过去，可随即眼底的期待僵住。
　　“他还是不想见，你走吧。”狱警看说了这话后他脸色立马不对，手立刻摸到腰间警惕起来，威严警告，“这次再闹事，以后别想进来！”
　　赵卫东喉结几番滚动，满嘴苦涩味道，“……我，不会，麻烦您帮我把这些带给他，谢谢了。”
　　呆呆坐了许久，直至被狱警驱赶说已经到时间了，赵卫东才站起来，两条腿早已因久坐而发麻。
　　他一步步，缓缓离开。
　　梁进步吃一口糕饼，看一眼沈知远，“知远哥，他蛮关心你的，还给你带了两套新衣服，好暖，比发的衣服暖和多了！”
　　沈知远在地上写写画画，消磨时间。
　　梁进步停学不久，这些日子在他的要求下断断续续或默写或口述了不少课本上的东西出来，各科的都有，沈知远借着这些，自己竟然也慢慢想起了很多本以为早就遗忘了的知识。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将近。
　　麦子种下后，生产队早就没什么活干了，冷得人不想出门。
　　这天，王秋凤和赵大山一起从大队回来，两个人眉梢都有喜色。
　　赵大山进门，就让赵卫西去通知赵卫北夫妻今晚不用做饭，回家一起吃，王秋凤又笑着让赵宝娟去抓只大公鸡回来，让赵卫南烧水杀鸡。
　　“妈，什么事这么高兴？”赵卫南好奇。
　　王秋凤也不藏着掖着，乐呵呵的说，“前几天村长不是踩到冰上摔伤了吗，摔得严重，以后不能办事了，今天大队让各个生产队队长去，就是谈谁当新村长的事的！说是上头想从队长里选，试试实干派，你爸啊，入选了！”
　　赵卫南惊喜，看向赵大山，“真的？！爸你以后就是新村长了？！”
　　赵大山已经摸出烟袋了，舒心的抽了一口，带着淡淡的笑，“还不一定呢，是从我和谢兴达两个里选一个，不一定选我的。”
　　“啧，”王秋凤笑得合不拢嘴，嗔怪的推了赵大山一下，“你这话说的，大家都知道上头更看中你，一个是你平时做事稳妥卖力，一个是咱卫东给咱长脸了，还有一个嘛，呵呵，我们上次不是还立了个‘小、功’？”
　　赵卫南一怔
　　这个功是指什么功，他大概知道了。
　　“没想到他还能帮到咱，我这心里总算痛快点了，想起来我就……”
　　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人走进来，赵卫南连忙大声咳嗽打断母亲，“咳咳，你看卫东回来了，妈，我去烧水！”
　　赵卫东极力维持表情平静，袖子底下，掌心早已被掐破，阵阵刺痛，却也没有他的心痛。
　　王秋凤注意力一下转移，笑着迎上去，“卫东你回来了！我正想着可惜你今天不能早点回家呢，没想到你就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真是难得，你这一天天也太拼了，挣老婆本也不是这个挣法，你这么有出息，她们敢要多少彩礼，不要彩礼我都挑花眼了……这身上怎么这么冰？不对，你里头那件毛衣呢？今早还穿着出门的？”
　　毛衣？
　　对，毛衣，他脱下来托狱警一起给沈知远了，他听狱警说沈知远又病了，胃口也不怎么好……赵卫东心如刀绞。
　　“在做工的地方，忘记带回来了。”赵卫东声音沙哑。
　　“哎这么冷的天，怎么就忘记带回来？路上不冷吗？明天记得找回穿上，那毛衣最暖和了！可贵，千万不能弄丢！”王秋凤心疼，“赶快去多穿两件衣服烤烤火，别冻病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王秋凤皱眉再嗅嗅，“你身上怎么有烟味？你抽烟了？”
　　赵卫东，“别人抽的。”
　　其实是他抽的。
　　每次去，沈知远都不见他。
　　他就买了烟讨好狱警，让狱警多照顾沈知远。
　　他不喜欢抽烟，但是他们说抽点烟，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了。
　　假的，为什么他抽了烟，反而更加想沈知远了。
　　王秋凤不疑有他，“快去烤火吧。”
　　没多久，赵卫北也带刘葵回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赵大山敲了敲桌子，“天冷了，你们搬回来住吧。”
　　“爸？”赵卫北抬起头。
　　“分家的事，就别想了，就当没说过。”赵大说。
　　赵卫北一下沉默了，刘葵也沉默着吃饭。
　　王秋凤脸拉下来，“怎么，在家住委屈你们了？卫东马上就相看了，再过几年卫西也长大成家了，这几年你们都等不得了？！”
　　赵大山继续说，“难道你们要让孩子也跟着住在仓库那？”
　　到最后赵卫北和刘葵也没说要搬回来，吃完饭就打着手电筒走了，不过赵卫北临走时，看得出是有些意动的。
　　王秋凤就干脆趁势说，“卫东，我看了个姑娘，人是不错的，冬至那天我领她回来你看看，怎么样？你要是成家了，也给你二嫂点信心，省得她老觉得分家这个事看不到头！”
　　“我还不想成家。”赵卫东怎么可能跟别人成家。
　　他满心都是沈知远，牵挂沈知远牵挂得快要疯了。
　　沈知远不愿意见他，他去多少次都不见，快要把他逼疯了，有时候他做噩梦，梦到沈知远其实已经不在了，狱警在撒谎，所以他总见不到沈知远。
　　王秋凤一下冷了脸，咄咄逼人，“你不想成家，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赵卫东攥紧拳头，呼吸急促。
　　王秋凤警告，“我听梁大伟说，沈知远被押走那天，王国强还托他去给沈知远打针了，这段时间王国强也往外走好几次，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出差办事？你不会托他关照那个人了吧？！”
　　“你别告诉我，你还没对他死心？还跟他有联系？你别忘记是怎么答应我和你爸的！”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隐隐有失控的前兆，情绪异常激动，眼睛还下意识看向挂在房梁上的铁链。
　　赵卫东脸上肌肉扭曲了一瞬，死死咬紧嘴里软肉隐忍下来，“没有，我不知道王支书做过这件事。”
　　王秋凤眼神在他脸上凌厉探寻，想要找出蛛丝马迹。
　　久久后，她缓和下来，“妈相信你，你钱都在我这呢，再说那天你也没机会托他办事……不过你真的不小了，能成家了，听话，就这么说定了，你也要给我和你爸吃点定心丸才行啊。”
　　说完，王秋凤径直回房拿衣服洗澡。
　　赵卫东坐在那，低着头默默，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大山抽完一撮烟叶，磕磕烟杆起身，“听你妈的总没错的，早点睡。”
　　一连几天，王秋凤都很高兴，透出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喜庆，脑袋高高昂着。
　　从她丢了妇女主任位置以来，她第一次这么高兴，终于又能抬起头来了。
　　呵，她家卫东曾经误入迷途又怎么样？现在要相看成家了！沈知远那个污点已经是过去式了！而她家男人，眼看着也要成为新村长了！
　　今天挖莲藕，社员们看着她，一个个都神色复杂，不少人强颜欢笑，陪着笑脸恭维。
　　王秋凤笑着冷哼，“有些东西命里有的，始终都有，命里没有的，恨也是恨不来的。”
　　第二天，是冬至。
　　王秋凤领了个姑娘，特意从田埂上走过。
　　社员们瞪大眼睛，看看那姑娘，又齐齐转头看向塘里的赵卫东。
　　“卫东，洗洗脚回家了！这是小梅！”王秋凤声音故意很大，笑得更是得意，刻意，“人家可是好姑娘，别让人等久了！”
　　那姑娘脸一下红透了，悄悄看了一眼赵卫东，脸更红。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嗡的一声，议论纷纷，夹杂着沈知远的名字。
　　赵卫东握紧铁铲，声音紧绷，“我挖完藕再回。”
　　王秋凤不满，“还挖什么藕啊！快洗干净手脚跟我回家了！”
　　然而等了会儿赵卫东也不动，王秋凤看社员们脸色已经有点不对劲了，像带着点看热闹、幸灾乐祸的意味，也挂不住脸。
　　她怕儿子真的当众落她面子。
　　她对这事还真的没有太多把握。
　　只能说，“那我们先回家等你，你快点啊，小梅可是按你心意找的！”
　　这一句话，意在挽回自己的颜面，不然这些见不得她好的人，又会嚼她舌根看她笑话了。
　　她要让这些人知道，卫东可是真的主动“改邪归正”了！可不是她一厢情愿！
　　王秋凤就先回家等着，家里早就在为今天的晚饭忙碌，香气缭绕，一派欣欣向荣。
　　王秋凤一颗心，安定了不少，觉得今天这事，有七成把握！
　　想到以后的风光明媚日子，想到彻底摆脱那个噩梦，王秋凤扬眉吐气。
　　然而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喧闹大喊，知青们激动从门前跑过，脚步凌乱甚至有人摔倒，“好消息，好消息！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
　　知青们喊得声嘶力竭，眼含热泪。
　　天晴更是激动疯了，“听说因为高考资料被抓进去的人无罪释放！也就是知远可能要无罪释放了！啊啊啊啊！”
　　砰！
　　王秋凤手里的鸡汤瞬间摔落在地！
　　她的脸，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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