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醒的能力

她和妈妈是客人而不是下属。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蒂娜在普奥利宫放开了许多，还觉得阿罗好像也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可怕了。

        蒂娜尝试着和阿罗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增加一点休息的时间，毕竟从早学到晚，全年无休的学习太令人崩溃了。

        结果阿罗同意了。

        阿罗同意了！

        阿罗允许她每个月放一天假！——只要那个月的月考成绩达标。

        蒂娜简直不敢相信。

        除了阿罗教授的吸血鬼相关课程，阿曼达已经不再和蒂娜一同上课了。

        一晚，蒂娜下了课，独自抱着作业和复习资料打算上楼，没走几级台阶就听见大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普奥利宫没有吸血鬼会闲逛，但也不可能是小偷。

        大厅所在的角楼和楼梯分布在宫殿前院右侧建筑的首尾两端，之间就隔着几个房间和一条宽阔的艺术长廊，房间中的两个是蒂娜的课室和舞蹈室。

        恐惧消下去后，好奇开始蠢蠢欲动。蒂娜心里一阵痒痒，又抱着东西下了台阶。

        一楼的长廊不像地下走廊那么幽暗，它非常宽阔，两侧立有一根根经过设计的高大圆柱，还放置有摆着各种姿态的雕像，墙上是一看就很古老的壁画。

        长廊两侧墙的高处各有一排小窗，白天的时候整体色调是金黄色的——沃尔图里真的用黄金和宝石做装饰。晚上，月光从高高的窗口洒入，走动中，人影和柱影间断交错。

        蒂娜推开整木雕花而成的厚木门，入眼的是隐约的三张高高的椅背，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

        大厅的角楼足有四层高，只在顶端环绕分布几个小小的窗口，透过窗口进来的光很有限，就连正午时角楼也像是在傍晚，更不用说现在。

        月光微弱，勉强照亮了角楼顶端，不到中段便力竭消失，根本达不到地面。从底端往上看，底端的人就像受困于幽暗沉寂的地府，只能无力地仰望那微弱的外界传来的光，而永远触碰不到。

        “出来。”黑暗中的吸血鬼开口了。

        她听出了是凯厄斯。

        她没怎么和他接触过。

        “你们回来了？”蒂娜想走也来不及了，心悬了起来。

        吸血鬼没吭声。

        “行动还顺利吗？”

        “如果没事汇报，就做你的事去。”

        压力中蒂娜敏锐地感受到了凯厄斯的疲倦和不耐烦。

        他在让她走。

        蒂娜心里松了口气，没那么胆战心惊了，当即说：“好的，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还有晚安。”

        蒂娜后退一步回到长廊，一转身撞见了前来的另一个穿着深灰色裙子的吸血鬼。

        蒂娜记得她的脸，是一个很少出现但层级比较高的守卫。

        第一次月休，蒂娜想让阿曼达带她去野餐，食物是阿曼达和吉安娜准备的。

        住在普奥利宫的日子里，蒂娜的三餐都是吉安娜准备的。刚开始知道这件事后，阿曼达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打算今后自己来，不麻烦吉安娜了。结果她刚把这个想法提出来就被吉安娜严厉拒绝了。

        阿罗的命令吉安娜必须做到。

        阿曼达没办法，只好每天和她一起准备，但花在上面的心思到底还是没有吉安娜多。

        当阿曼达打开冰箱门，看见里面提前腌好的各种鱼虾肉的时候，由心而发地认为吉安娜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

        虽然吉安娜一心只想当吸血鬼。

        阿曼达按照吉安娜指点的暗道，带着蒂娜到了位于城外森林中的石头小屋。

        九月的风带着滚滚热浪吹过亚平宁平原，比起刚来时四五岁的模样，蒂娜长高了两英寸，头发也更长了，现在看着像是六岁的女孩子。

        蒂娜率先冲出了暗道，她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被阿曼达编成了两股麻花辫。无视掉令人难以忽略的样貌的话，蒂娜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乡村丫头。

        “当心点，蒂娜。”阿曼达裹着斗篷撑着伞，提着野餐篮全副武装地跟在后面。

        “放心吧，妈妈。”

        “我们待会儿就到森林边野餐吧。”阿曼达说道。

        “好的，妈妈。”

        石头小屋在森林外围，出去不远就是起伏的平原。森林距离沃特拉城已经有很远一段距离，周围荒无人烟。

        和妈妈说好后，蒂娜就独自跑开去玩了，而阿曼达也需要去捕猎。据说，阿曼达是有史以来在普奥利宫居住过的第二只素食吸血鬼。

        吸血鬼是一切活物的克星。蒂娜找到了一只漂亮的红毛小狐狸，他看见蒂娜后想逃，可根本比不过蒂娜的速度，轻而易举地被蒂娜抓到了。

        蒂娜和小狐狸对视着，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过久的沉睡中清醒过来。

        她照着亚力克说的，顺从仿佛刻写在基因中的本能，突破意识的壁垒闯入小狐狸的大脑。那似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难以言喻的充斥奇妙的世界。

        她刻写下了一段崭新的记忆——他们是朋友，从他出生时起，她就经常来看他，他们会一起玩抛接毛线球的游戏……

        很快地，小狐狸的挣扎消失了。他开始热情地舔舐蒂娜的手、脸，往她脖子上拱。

        所以她的能力就是篡改记忆？这可太棒了！

        蒂娜感觉还没够，她继续顺从本能，将注意力凝聚在自己的这段记忆上，然后“看见”这段记忆开始扭曲、上浮……它被剥离出来了！

        记忆被“剥离”出来后并没有消失，它化作了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蒂娜可以看见这颗珠子里的她篡改小狐狸记忆的场景，她知道记忆珠子里呈现的是她自己的记忆，可是她确实已经完全忘记了前一刻才发生的这件事。

        记忆珠子漂浮着，存在于一个很奇特的空间，她可以感受到这个空间。

        记忆珠子的旁边是另一颗珠子。蒂娜朝它伸出“手”，珠子毫无滞涩、极其顺利地融入了她的“指尖”。

        那是在柠檬园时的事情。

        妈妈出去狩猎了，外公在外面照看果园修剪枝丫，她因为太小而留在家。外婆坐在菜圃旁杀鸡，打算中午做烤鸡吃。

        鸡血淌到了地上，渗进了土里，她闻到了鸡血的香气。

        想喝！

        她还不会走，沿着香气爬到那边，但对人类来说她的速度也已经很快了。她不等外婆反应过来就将嘴凑到了鸡脖子上。

        “上帝啊，你在做什么？快停下！”外婆吓了一大跳，第一次那么严厉地对她说话。

        她也吓了一跳，停下了，可是鸡血也没了——一只鸡而已，能指望它有多少血？

        鸡血糊满了她下半张脸，还有她的口水兜。

        死鸡从外婆手里掉到地上，外婆双手捂住嘴看她，看起来难过又恐惧。她颤抖着声音说：“你有罪！”

        那一刻，本能令蒂娜也感到害怕。

        蒂娜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

        外婆不做饭了。外婆给蒂娜洗好澡、漱好口、换好衣服。

        给自己也换好衣服后，外婆说要带她去神父那儿进行二次受洗以除罪。

        蒂娜吓坏了，她开始大哭，她不想让妈妈、外公也都知道，她想瞒下来。

        她的哭喊引起了外婆的注意。看着外婆的眼睛，她第一次运用了能力，删除了别人的记忆。

        这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所以蒂娜稀里糊涂中把自己的记忆也剥离了出来。

        这个回忆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好了，蒂娜让自己忘得太干净了，以至于连自己拥有这个能力也忘了，直到听到——“使用能力对拥有能力的人来说是本能”。

        在这些遗忘的日子里，甚至蒂娜的潜意识也一直在告诉她：不要喝血。

        这个异能应该会很好用，它甚至能瞒过阿罗，阿罗一直以为她不喝血，也不知道她实际上有能力。

        蒂娜不打算告诉阿罗，她想让阿罗早点失去对她的兴趣，这样她就能和爸爸、外公、外婆团聚了。

        时间过得很快，十一月上旬的时候，沃特拉下了第一场雪。

        第一场雪不是很大，太阳一出，薄雪很快就融化了，成为初冬空气中的寒意和石砖地面深色的水迹。

        蒂娜现在经常趁着午休时间去森林和小狐狸玩耍。

        这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蒂娜提着空荡荡的野餐篮子赶回来。出了地道口，穿过前院去往位于左侧的厨房，她发现这次和以往不大一样。

        划分普奥利宫前后院的三层露台顶端，站着一只白头发的吸血鬼，包裹在比暗夜更黑的衣服中，裸露出的有限的面、颈部皮肤却又在冬阳照耀下反射出钻石一般明亮璀璨的光。

        普奥利宫建于沃特拉城地势最高处，露台的四周也有更高的围墙遮挡，所以他不用担心会被人类看到。

        万一他被人类看到了，那沃尔图里的统治者在杀死人类的同时会像处罚其他违反法律的吸血鬼一样处罚自己吗？

        蒂娜在脑海中胡思乱想。

        “冲午好啊，凯厄丝，你是在害太阳吗？”

        如此明显的一只鬼，虽然她基本没和他接触过，但就这么无视也不大好，特别是在考虑到这只鬼的身份的情况下。

        蒂娜拗着脖子打招呼，咧开的嘴无所顾忌地露出正值更换期的牙。

        蒂娜没听到回复，也看不清楚那个站得高高的的吸血鬼是个什么表情，正午的阳光太刺眼了，他站得高，面部又在闪闪发光。

        反正招呼也打过了，姑且当他懒得搭理自己好了。

        蒂娜稍微等了一会儿，便一路小跑着将东西放回厨房，再折返回课室了。

        今年雪下得早。临近十二月的时候，雪就变得大了起来，进入十二月之后，更是变成了鹅毛大雪。

        爬上钟楼，可以看见整座沃特拉城乃至外面的大片田野、平原都被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雪和冰在阳光下反射着洁白纯净的光。

        城内每家每户都在努力铲雪，普奥利宫也是，早晚各一次。出于吸血鬼优异的体能，守卫们铲雪铲得又快又好。

        詹姆斯为蒂娜向阿罗争取到了整整两周的圣诞假期，说到时候来接她和妈妈一起过圣诞和生日。

        临走前几日的晚上，抓住守卫铲雪的时间间隙，蒂娜拉着亚力克就着月光沿着宫殿前院的两侧堆了两列“雪守卫”。

        蒂娜是无意中发现亚力克站在黑暗中的走廊下看她堆雪人的。亚历克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差点令她以为那儿杵着的是尊雕塑。

        少年吸血鬼沉默着看蒂娜堆雪人，沉默着被蒂娜发现，沉默着和跑到自己跟前的蒂娜对视。

        阿罗最宠爱的守卫会无缘无故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发呆？

        怎么可能。

        那她做错什么了吗？阿罗找她？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一个猜测像火花在蒂娜脑海中“噼啪”炸开。

        蒂娜试探着发出了要约：“你……要一起玩吗？”

        少年吸血鬼继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

        到沃特拉半年后，蒂娜交到了混血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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