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化形（结）

陈铮在冷怔后迅速回神。

        他从毛毯上捻起几根九尾掉落的毛发，嘴里低喝，一簇金色火焰在指尖跃动，是金系灵力幻化的灵火，瞬间将白毛烧为灰烬，燃起一缕烟线摇晃着飘去一个方向。陈铮立马披上黑夹克，循着指示出门寻找九尾。

        他是罕见的金、土两系双修，在灵修中双系修炼其实并不少见，但陈铮是绝对平衡的双系修士。

        人体中含有大量又繁杂的元素属性，占比不同，使得每个人所能掌控的灵力属系不同。有的人天生火力旺盛，注定他将成为火系灵修；有的人七分风系、三分木系，他便可以选择同时修炼两系，以木辅风，也可以成为强大的灵修。但其本质上仍是攻之一系，算不得真正的双系双修。

        而所谓绝对平衡，是体内两种属性各据一半，就像两条诡异的平衡线互不干涉。可当修炼到极致时，两条线便可无限延长，发挥出恐怖的威力。

        双系同修过于小众且极少出现，修炼也异常艰险，主流一向不推崇。只有联盟特殊部门和四大联邦的一些世族才会选择此种修炼方式。

        黄烟弯弯绕绕落在楼底，停顿一会儿，倏尔又折向住宅区的东南方。

        小家伙怎么会跑去那边？

        陈铮藏着疑问，面色沉凝地继续跟着走。

        半晌，黄烟止于一处垃圾中转站前，轻轻一颤，消散不见。陈铮收回指尖焰火，扭头看向污水肆流的地方，显然还没来得及处理，各种生活垃圾高低错落地堆置，中间一块醒目突兀的凹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凹陷在动！

        陈铮蹙眉紧盯，军人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随后，一只惨白纤瘦的手从残羹冷炙中伸出来，五指在空中一缩一张，像是在适应周围环境。腕骨脆弱地凸起，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折断，筋络藏在浅皮下，透出青得发紫的颜色。

        勉强能称得上是人类肢干，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根会动的白色木棍。

        “唔。”伴随一声挣扎的轻响，一个脑袋和半截身子钻出来了。

        是一个上身赤/裸的小少年。乌发凌乱遮挡了眉眼，还挂着几片腐坏的剩肉，脸颊染了灰，正双眼迷瞪地望着虚空。

        陈铮上前两步，启唇询问：“你是谁？”

        少年似被惊扰，本能地往后躲闪，可陈铮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大掌一抓，便将人拽出了垃圾堆。

        触手可及一片冰凉，少年的肌肤光滑细腻，他奋力挣脱，泥鳅似地滑离了陈铮的桎梏。

        可在混乱中，遮掩大腿的薄衫不幸掉落，少年着急忙慌地捡起来重新披好。就这短暂的功夫，陈铮双手一扯，已经变出了一根绳索绑在少年身上。

        “别想着逃了，你跑不掉的，我劝你还是乖乖交代。”陈铮淡定地收紧束缚，好整以暇地打量少年。

        第一眼看过去，就是瘦，少年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架子，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小身板止不住地颤抖。然后便是白，他除了头发和眼珠是黑的，哪哪都白，就连抓地的脚趾都白得不讲道理。

        再看打扮，脏兮兮的脸，破烂的薄衫，活似流浪多年的乞讨儿。可联盟的福利政策素来优惠，每年都会统计失踪及流浪人口，城市稽查队也一直严厉管控，基本断绝了弃婴拐卖现象，这少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漏网之鱼？

        少年倔强的闭着嘴不愿说话，陈铮还想逼问。

        突然，垃圾堆的凹陷处又响起一点叫声。

        他侧身看去，一条熟悉的大卷尾在黑色废弃物中晃动，萨摩耶标志性的微笑脸登时印在眼底，像在叫他：“汪！”

        陈铮亦难掩惊喜地回应：“儿子！”

        出乎意料的，沉默不语的少年，这时也见缝插针地喊了一句：“爸爸！”

        嗓音清脆明亮，如初生的百灵鸟。

        陈铮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原处：……？

        少年，你谁？

        ---

        九尾终于体会到尴尬是一种什么情绪，就是你想体面地逃离这个世界，却还得被迫硬着头皮往下撑的，忧伤。

        他昨夜成功长出新尾巴，却因灵力反噬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已天翻地覆，改头换面。尊贵典雅的一代天狐变成了卑微人类，竟然还是在脏乱不堪的垃圾堆里变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奇耻大辱！

        还没等九尾搞清楚状况，他年轻力壮的便宜爹陡然出现，并且一把薅住他，捆他，威胁他，动作粗鲁蛮横，九尾当场起了弑父的念头。

        可惜目前的他打不过陈铮。

        或许是上古神兽的福泽保佑，九尾在被逼问的紧急时刻下无师自通，偷偷拔了一根手毛，催动灵力变出他的前身萨摩耶来糊弄陈铮，没想到还真奏效了。

        前提是，如果他没有脑子进水加那一句“爸爸”的话。

        现在场面就是十分寂静。

        陈铮鹰一般的视线来回巡视人形九尾，萨摩耶形九尾内心慌得一批。

        他虽可以同时召唤出两种形态，可九尾的主意识却只能依附在其中之一。也就是说，此时的少年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

        还好，九尾在喊完后迅速低下了脑袋，才没让陈铮察觉到少年空洞的神情。

        “汪！”小萨摩耶天真烂漫地又叫了一声。

        对于没有任何威胁的陌生少年，陈铮的关注度更多还是放在“亲儿子”身上，他板着脸假装训斥：“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萨摩耶呜咽地张开嘴，露出齿间叼着的一块烂肉。

        这是九尾强忍恶心从黑袋子里翻找的，就为了给陈铮一个离家出走的合理解释。

        狐狸的尊面算是让他彻底丢尽了。

        “你想吃肉？”陈铮愣住，随后面色一缓，不嫌弃地抚摸九尾被毛，温柔道：“想吃肉，今天爸爸带你去买。”

        “乖，把它吐了。”话音刚落，九尾就迫不及待地吐出烂肉，并真情实感地啐了口唾沫。

        我呸，就多忍一下你个臭人类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看到萨摩耶“乖巧”的动作，陈铮心都要化成水，他抱起九尾，眼角斜了一眼少年，解开禁制，神色如常道：“我无权处置你，你走吧，会有人带你去更合适的地方。”

        无非是稽查队发现少年，将他送往临时收容所等待领养罢了。

        陈铮转身回家，没曾想，少年此时又不怕他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他无奈停步，喝止：“你叫我‘爸爸’没用，跟着我更没用，我有儿子了。”说完，便加快步伐。

        但少年似有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倔劲，无论陈铮走得多快，他都能不远不近地追在身后。

        实际上，这都是九尾控制的，毕竟少年是他的第二条尾巴，万万丢不得。

        九尾也总算知道他尾巴的特殊功能——开马甲。

        第一条尾巴，将他变成萨摩耶，实际上是给他披了一层外壳，防止人类窥察狐狸的身份。而第二尾，一个诞生于垃圾堆的人类少年，这马甲开得还不如直接回炉重造。

        ……

        无论陈铮如何驱赶，少年心如硬铁地紧紧跟随。

        他乘坐电梯上楼，将少年拒之门外。本以为这下终于能甩开少年，直到他行至顶楼出电梯时，少年黑发汗湿地贴着额头，气喘吁吁地守在门前。

        陈铮：“……”

        九尾：嘿，老子的第二马甲牛吧，爬楼梯不带停的。

        “你堵在门口也没用，我不可能…”陈铮狠心的话还没说完，怀中萨摩耶肉乎乎的小爪就挠在了他的胸口。

        九尾跳下地，前肢抱住少年的脚踝，黑亮杏眼直勾勾的望向男人，“汪。”

        陈铮很快读懂了九尾的意思，难以置信：“你想要他？”

        小萨摩耶欢快地摇起尾巴，答案不言而喻。

        虽说以避免结婚的目的，他将九尾接回家中，但终归只能瞒老头子一时，迟早会被发现，真正养个小孩才能永绝后患。

        可是，养宠物与养人毕竟不同，宠物只需要办理鉴灵卡片，可养人还涉及联盟公民登记、适龄修学一系列麻烦事儿。若是这孩子身上还有灵力的话……陈铮一时犹豫。

        九尾见状，意识立即从萨摩耶转移到少年身上，怯懦道：“我会给您干活的。”末了，还瑟缩地补充一句：“爸爸。”

        为了他的尾巴，爹该认还是得认。

        “我不至于需要一个孩子帮忙，进来吧。”

        陈铮最终心软让步，将少年先带回家。他翻出一套旧衣服扔过去，“洗澡会吗？用不用我教你？”

        少年腼腆地摇摇头，抱着衣服走进浴室。上锁后，他才虚脱地倚在门边。果然，在陈铮面前表演精分，是有一定压力的。

        洗澡时，九尾也不敢放松，因为杀千刀的陈铮在客厅逗狗，时不时他就得切出去应付一下老男人。

        “小家伙，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汪！”

        “爸爸给你想一个酷的。”

        “汪！”

        “你是萨摩耶，那就叫陈萨好不好？小名萨萨。”

        “……汪！”

        解决完狗的名字问题，九尾也洗得差不多了。他掀起额前碎发，掌心在满是水雾的镜上一抹，少年人的样貌顿时清晰不少。

        是一个完全贴合狐族审美的相貌。

        少年五官轮廓柔和，额头光洁饱满，眸子是纯澈的黑，眼尾湿润狭长，勾勒出风情万种。鼻子小巧，下巴尖细，每一寸位置都透露着精致。唯一的缺点，就是嘴唇略白，少了几分气血。

        除了出生地不太满意，九尾对于这个马甲是心满意足的。

        当然，在他得知此马甲还是个灵力废柴的话，就要另当别论了，不过这也是后话。

        陈铮给的衣服很大，九尾把袖口卷了好几圈，仍是显得吊儿郎当。

        他走出浴室，重新伪装出一副胆小柔弱的模样，站定在客厅一隅，“爸爸，我洗好了。”

        “慢着，我还没答应做你爸爸，先别叫这么早。”陈铮靠在床头抚摸无灵魂的萨萨，直视少年：“抬头，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九尾慢吞吞地扬起脑袋，迟疑片刻后，又老实地拨开遮在眼前的头发。

        陈铮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给出评价：“男人太秀气，迟早吃亏。”顿了顿，又道：“还得再练。”

        少年不知所措地放下手，心底亲切“问候”了一遍某人的身体健康。

        然后，他又接着问：“想让我当你父亲？”

        少年恳切地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九尾，我叫九尾。”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陈铮微挑眉：“行，陈九尾。”

        白捡一小儿子，不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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