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化形（3）

九尾已经不愿去数他是第几次在清醒时昏迷，又从昏迷中清醒了。

        他想回家，回到最初的树洞，他也不会再嫌弃老怪物丑了。

        至少老怪物不会架着枪满世界地追杀他！

        那么，子弹射中他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灵力如冰块没入沸水中骤然升腾，暖融融地扫清了全身的疲惫与伤痛，九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身体的每一处筋络都充满了力量，他不再惧怕任何人。

        再然后呢？

        空间转换，他晕了。

        他居然没能借助灵力胖揍那群可恶的人类，真是太可惜了嘤嘤嘤……

        “这小东西，睡觉也不忘吧唧嘴。”

        “可能是饿怕了吧，还挺可怜的，奄奄一息地趴在我店门口，只出气，不进气。”

        “也算他运气好，碰上店老板你了。最近稽查队管得严，流浪猫狗但凡被捉到，统统给处死。”

        “这也太残忍了。”

        “可不是嘛！”

        “……”

        耳边絮絮叨叨的谈话，把九尾从昏睡中吵醒，他颤着眼皮，露出一道缝隙，打探目前陌生的处境。

        突然，一个年轻的雌性人类的大脸出现在他眼前，占满整个视线：“小家伙，你醒了？”

        “吱！”

        娘诶，吓死狐了，怎么又来了一个丑怪物。

        九尾瞬间弹起来，脊背谨慎地弓起，躲到边缘处。

        他正站在一张整洁明净的长方铁桌上。

        “小家伙别怕，是我救了你。”温柔的声音安抚道。

        他这才看清了全貌。

        以狐族挑剔的审美眼光来看，面前的雌性人类勉强可以称得上清秀，他勉为其难地收回“丑怪物”的评价。

        晓兰微笑地看向一身防备的九尾，手腕反转，掌心多出一捧褐色的块状物品，“小家伙，饿了没？”

        九尾此时才察觉到肚子发出的强烈抗议，灵力爆发带来的后遗症就是，他好饿，饿得仿佛可以把老怪物整个吞下！

        这一天他不是在逃跑、就是在逃命的路上，那些小赤狐们供奉的食物被他弃如敝履地丢在一旁，如今看来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他又曾以天狐之尊起誓，绝不降低身份吃人类的一口粮食。

        晓兰看出了九尾的纠结，她哄道：“你放心，这可是由上好的牛肉配鸡蛋黄压缩制成，营养无公害。你饿了那么久，不吃东西会对身体不好的哦。”

        “吃一点，好不好？”

        饥饿感和馋瘾迫使九尾伸长了脖子去嗅，果然是纯正牛肉风味。

        好吧，既然人类卑躬屈膝地求他用餐，都做到这份上了，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那便大发慈悲地准了。

        晓兰看着骄傲的小家伙凑到她手心埋头狂吃，空闲的手轻轻抚摸九尾后颈上的绒毛，喁喁细语：“小可怜慢点吃，别噎着，我店里还有很多。”

        九尾知道雌性人类在揩他的毛，他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大度地放过这位善良的人类。

        是的，通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已经能清楚分辨人类的善与恶——比他强、想要他小命的，都是坏人；低声下气、给他吃的，都是好人。

        狐狸的善恶观就是如此简单粗暴，并带有明显的阶级观念。

        待九尾吃饱喝足，晓兰也将他身上的毛发梳理了一遍，她笑着问道：“小家伙，我们去洗白白，好不好呀？”

        九尾眼睛顿时睁大。

        洗澡吗？他喜欢洗澡，洗澡能让他变干净，他喜欢干净。

        晓兰噗哧一笑，难得有小狗接受洗澡，她之前帮一位客户清洗哈士奇，闹得差点把整个浴室都给淹了。她抱起九尾，愉快道：“我们去洗澡澡咯。”

        如果让九尾知道，他先是被人类认作耗子，眼下又被当成狗，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至少，他现在在充满香芬泡沫的水池中玩得非常开心。

        晓兰是一位风评很好的宠物店主，虽然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可她天生就有与小动物亲近的魔力，任何动物都能在她手下乖乖听话。

        九尾也不例外，他舒服得快要再次睡过去。

        水声渐歇，晓兰把手中的按摩刷换成浴球，挤上沐浴露，揉搓起泡，仔细在九尾身上打转。从头顶一路划到尾端，她刚想把九尾调个头搓屁股，却被九尾提前察觉到意图。

        “呜呜。”不要！

        九尾用爪拍打水面，溅起水花，同时两股夹紧，十分抗拒地推开晓兰的手。

        晓兰好笑：“你不让我洗屁屁吗？那里有很多细菌的。”

        “呜呜。”九尾继续冷漠拒绝，并以行动表明自己可以清洗。

        他将两只前爪分别搭在浴缸两侧，后肢使劲儿，带动屁股在缸底来回摩擦。

        晓兰注视着九尾的一系列动作，强忍笑意，并在他结束后诚恳夸赞：“真聪明！”然后便放过那敏感部位，搓别的地方去了。

        哼，小小人类，本尊乃绝无仅有的上古神兽，当然聪明。

        小插曲很快过去，良久，晓兰关闭吹水机的电源，看着白嫩嫩毛茸茸的九尾，满足和惊喜同时涌上心头。

        她捡到的竟是纯白种萨摩耶！

        也不知是哪家主人狠心将他遗弃，连小嘴都给流浪瘦了。

        这时，店内悬挂的摆钟微响，短针箭头指向数字十一。

        “咦？已经11点了。”

        晓兰被钟声吸引，她快速收拾好洗舆台，把九尾抱去一个蓝色笼子前，温和道：“今晚你和花花一起休息好不好呀？”

        没等九尾发表意见，晓兰便将他塞进去，随后关门拉闸，匆匆离开宠物店。

        ---

        九尾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新室友花花，一条棕黄色的成年巴哥犬，简称一条狗。

        那个雌性人类居然把他和一条狗关在一起？他要收回对她“善良”的评价！

        黑暗中，花花也同样在观察九尾，性格温顺的它，还不太习惯这位冷漠的同类。它单纯天真地“汪”了一声，试图拉近关系。

        嘿，兄弟。

        九尾：………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花花脸上苦大仇深的皱纹，表明了它并不会对任何事物报以偏见。相反，它甚至认为是好兄弟害羞了。

        它从笼子角落处扒拉出几粒珍藏的存货，献宝似地送到九尾面前。

        “汪！”兄弟，给你吃。

        九尾看着似曾相识的物件，和上面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口水，陷入沉思。

        他现在居然沦落到和一条狗吃同样食物的境地了？

        很显然，九尾还没有狐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觉悟。

        花花又催促地叫了几声，但耐不住自己的馋虫被勾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颗狗粮解决了。可它吃完又觉得愧疚，把给兄弟的见面礼吃了，怪不好意思的。

        它透过间隙将小短腿伸到笼外，用爪钩住把手往左一拉，“吱呀”声起，门缓缓打开了。

        九尾：……？

        花花兴奋地摇起卷尾，撒欢冲了出去。

        这愚蠢的犬类生物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技能吗？

        是他小看它了。

        九尾也学样溜出去，落后了五六步距离跟着花花，一路跟到了几排木柜旁。

        他闻到了浓郁的肉味！

        花花吐着舌头，前腿在九尾和木柜两者间来回蹦跶：“兄弟，随便吃！”它交代完，又跑去其他笼子边，依葫芦画瓢放出它的各位兄弟。

        一时间，拉布拉多、缅因猫、秋田犬、边牧…还有一只仓鼠，热情洋溢地围在九尾身边，不同味道的喘气汇聚一堂。长腿代表巨贵熟练地跑到最后一个木柜，从里面依次叼出狗粮、猫粮、鼠粮，俨然摆出了聚餐的姿态。

        九尾属实是大开眼界。

        他肚子不太饿，却被这阵仗感染，也咬了一袋子退到犄角旮旯处啃起来。

        小宠物们围坐一圈，如唠家常似地闲聊。

        暹罗猫吐槽：“今天有个胖女人来摸我的毛，那爪子湿乎乎的，可难受了。”

        柴犬补充：“她也碰我了，她甚至还想用肥厚的油嘴唇触碰我，幸好我闪得快。”

        小柯基岔开话题：“晓兰妈妈这次买的狗粮不好吃，肉质太松软，没嚼劲。”

        竖着一只耳朵，无精打采听它们聊天的九尾闻言一愣，咀嚼的牙齿停下动作，僵在原地。

        边牧呜了声：“兄弟姐妹们，后天我要搬去新家了。”

        众猫狗立即纷纷道喜。

        花花似像起了被遗忘的九尾，兴高采烈地向大家介绍：“我们来了一位新朋友，他叫…额…”它不知道九尾的名字，只好四处寻找九尾，引得众猫狗和它一齐转脑袋。

        正巧看到九尾撕心裂肺呕出狗粮的一幕。

        花花大惊，奔到九尾身边，焦急询问：“兄弟，你肿么了？”

        九尾没有闲功夫理睬花花，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吃了一半的狗粮，有些已经湿软成糊。他心底如凛冽飞雪肆虐，了无生趣——狗粮，多么嘲讽的食物。

        他，堂堂雍容华贵的一代天狐，在被当成耗子之后，又被认作狗。认错便罢了，他可以大方地不计较，原谅人类的愚昧。

        可！为什么！竟然还让他吃狗粮！

        狐狸吃狗粮？可笑至极！

        九尾自出世便生来的高傲，第一次被彻底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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