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化形（2）

飞蛾扑棱着翅膀在探照灯前停留，老旧的电灯发出细小噼啪声，光亮又弱了几分。工作间内，巨大的滚轮按部就班地相互碰撞，将固体废弃品筛选出来。污水汇入集装箱内，等待下一步的过滤澄清。

        城市污水处理厂早已实行无人化，只有沉默的不知疲倦的机械，日复一日地重复运转。

        九尾绵软无力地随着水流漂动，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中途清醒过一次，随后又被满溢的臭味熏晕了过去。

        大抵是在污水里待久了，九尾渐渐对于“干净”这种虚无缥缈的身外之物看淡了许多。

        毕竟，底线都是用来打破的。

        他闭眼浮在水面上，随着身边盈满的秽物一起一伏，继续完成未尽的思考——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天大地大唯有小命最大，他才刚睁眼一天看到这个世界，显然还没活够呢。

        眼见通透的哲学思想即将点亮他未来的康庄大道时，滚轮激昂的碰撞声将他拉回现实。

        那泛起铁锈、镶嵌齿轮的巨物似乎随时可以取他狐命。

        “！”九尾已经吼不动了，他只能绷紧耳朵，用尽全力翻身，四肢并划地挣扎远离。

        还好，水流速度平平无奇，九尾四爪齐蹬，划拉了十几下终于贴近管壁。他用尾巴钩住排水管上方的凹槽，前肢一晃，轻松荡出污水池。然后，再一个利落灵巧的翻滚，九尾便屁股朝下的摔在了地面。

        “嗷！”他的尾椎骨！

        九尾痛得连叫声都变了。

        人类世界是被下了什么禁忌魔咒吗？怎么出来闯荡的第一天就如此百般不顺，这对新狐也太不友好了！

        他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磨蹭屁股，等到痛感消失大半，才重新站直身体，找准方向离开污水处理厂。

        ---

        一轮弯月悬挂正空，四处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昏暗的路灯忽闪忽灭，隐约有红光在小巷尽头熄灭。千娇百媚的卖唱声和一波三折的呻/吟交汇，构成了这条街区的常态。

        此处是卫灵港“臭名昭著”的红灯区，无论时代是进步或后退，永远也少不了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

        九尾迈着轻快的步伐路过一扇小门前，从这一刻起他将是自由的，他可以无拘无束地到达任何一个地方。虽然他不是狼群这种靠嚎叫抒发感情的低级种族，但并不妨碍他愿意屈尊降贵地嚎一嗓子来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

        “啪——”

        脑门顶突然砸落的短棍样物品，成功堵住九尾的喉咙，他被迫合上了张开的尖嘴。

        不知从哪儿溜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光膀子男人，靠在墙角吞云吐雾地呼出最后一口仙气，然后把烟头随手丢掉，恰巧落到了九尾的脑袋上。

        他鼻尖倏地钻入一股劣质的燃烧后的枯草烟味。

        九尾气恼地扭头瞪去，与那男人对上了双眼。

        “哟，”瘦男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深陷的眼眶眯成线，在坑洼不平的麻子脸上裂开一道堪称世界奇景的大裂谷，他调笑道：“大灰耗子。”

        “吱吱。”九尾抖着结扎成一绺绺的毛发，利爪从趾心弹出，呲牙低哼。

        你才是大灰耗子，你全家都是大灰耗子。

        “诶哟，大耗子还想咬人。”瘦男趿拉着拖鞋蹲下，许是刚才的餍足让他拥有了短暂的贤者时刻，来和一只“耗子”撩骚。

        “啧，还挺臭。让爷看看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人类的五根爪子远比狐狸要长，指节分明，还可以灵活地弯曲。

        眼下瘦男那皮包骨的手指正明晃晃地想要抓他，九尾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悄悄岔开前后肢，蓄势待发，随即准备撕烂瘦男的手。

        区区人类胆敢冒犯高贵的天狐，还说我臭，给本尊死！

        一人一狐的对峙还没来得及上演，就在这时，巷内突生变故。

        先是楼上传来低沉的咒骂声，紧接着是女人特有的尖细嗓音，然后大亮刺眼的明光直射整条巷道，驱散了晦暗的萎靡。

        “卫灵港稽查队执法，所有人等一律停止动作！”

        “重复，卫灵港稽查队执法，所有人等一律停止动作！”

        “……”

        小巷立刻热闹了起来，外面的人要进来，里边的人想出去。

        卫灵港稽查队众人着墨蓝制服，在巷口设置关卡，分批进入红灯区搜查。其中，一纵十人小队驾驶飞行器拦在建筑高层，飞行器底端漫起银光，驾驶者双手翻飞画印，以十处银柱为结点，布下灵力护罩。

        九尾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翕动鼻子嗅了嗅，判断出是土系灵力。

        灵力居然还可以这么用。

        九尾狐一族天生拥有世代相传的记忆和特殊技能，善识兽语、认灵系，可唯独没有留下灵力的运转方法，每一代狐辈都是自行参透，方找出专属于自己的修炼路线。

        所以，九尾现在空有一身灵力，却憋屈的无法使用，要不然他也不用遭受这么多磨难了。

        “草，该死的二条子又来找业绩，真他娘晦气！”那瘦男骂骂咧咧地收回手，低头啐了一口浓痰，转身寻地方藏身去了。

        九尾瞥了一眼瘦男消失的方向，犹豫片刻，决定光明正大地从巷口离开。

        就让这个什么稽查队狗咬狗去吧，反正他们捉的是人，与他这只小狐狸无关。

        可他不知道，“耗子”一类仍列于联盟严打的有害生物体中——

        他挪了没几步，刚检查完一栋楼的稽查队员压着衣不蔽体的男男女女与他正面碰上。

        拔枪，上膛，射击。

        三步动作，一气呵成。

        子弹划破湿凉的冷空气，炸碎九尾腿边的沥青。

        “啊——”

        “吱！”

        “靠——”

        九尾惊恐的叫声落在男女虚伪的混合音响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能清晰感知这颗子弹的超高射速，甚至已经想象到它穿破皮肉后带来的剧痛，以及一命呜呼的下场。

        为什么要打他？他只是一只无辜纯良的小狐狸啊！

        来不及多想，九尾掉头就开始拼命狂奔，四只爪子在地上只留下浅薄的痕迹，倏尔拉出一道闪电残影，又折向了别处。

        稽查队队员分工明确，一边将诸位看戏的大爷小姐押送上警车，一边纷纷拔出配枪，玩起了打耗子的游戏。

        这也算是他们工作之余的消遣。

        自从星球全面觉醒灵气，火力武器的威胁大不如前，持枪防身进入合法化，办公人员执勤时开枪对于民众来说习以为常，甚至还有闲人以此为乐，追求刺激。

        确实也很刺激。

        九尾切身体会到了这种“快感”。

        他感受到心脏的剧烈搏动，仿佛随时都可以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夺走他的生命。

        他几乎从巷头跑到了巷尾。

        一路上，有几次子弹擦过他的皮毛打到空处，背部灼烧火辣的痛提醒着他，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游戏。

        百米冲刺不过十秒间，九尾却觉得自己跑过了沧海桑田。

        幽暗中，赤色竖瞳亮起烈焰，他看到小巷尽头的繁光。

        那是由瑰丽宏伟的霓虹筑就的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一幢连着一幢，不讲道理地霸占每一寸土地。

        是不是跑到对面，就可以活下来？

        九尾屏住呼吸，完全将身子与地面贴行，长尾不时摆动，以保持高速中的平衡。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过去。

        仅剩一步之遥！

        巷尾倚墙斜靠着一个男人，他的肩章与普通队员不同，两瓣藤穗簇拥一颗三芒星，氤氲着深邃的流光。

        “一群废物。”他低嗤道，从腰间抽出一柄两掌长的制枪，瞄准九尾，悄无声息连发三枚子弹。不仔细看，甚至观察不到子弹上附着的绛紫灵光。

        “！”

        空间在这一刻犹如静止，九尾全身血液逆流，牙齿急剧颤抖，那是死亡降临的预兆，是可以真正威胁到他的存在。

        他匆忙躲过前两发子弹，可最后一枚还是不可避免钉在了他的尾巴上。

        他最珍贵最心爱的尾巴。

        “吱——”

        空灵清脆的梵音骤响，绯红炽炎从尾尖点燃，九尾浑身污浊黏腻的毛发顿时焕然一新，露出他原本的面目——纯白尊贵的令万兽归服的天狐。

        九尾那如琥珀澄净的眼眸看向男人，似藏着千万年来历经变迁的山河大川，只消一眼，便足以让人沉迷其中，逃不掉挣不脱。

        男人的视线变得模糊，意识空白了一瞬。

        即使很快他就从虚无中清醒，并对准九尾的方位连开数枪，可哪还找得着九尾的身影？

        “秦副队？”一旁摸不清缘由的稽查队员上前询问。

        他们刚才只看到秦副队双眼失神，朝着空处放了几声冷枪，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被称作“秦副队”的男人闻声收回制枪，并未搭理关心他的下属，只淡淡说了一句：“收队。”

        他侧身看向九尾最后消失的位置，记忆回笼。

        那只大灰耗子，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白耗子，身上泛起的红光，竟与他出自同一属别，乃火系灵力。

        “呵，有趣。”

        “拥有火系灵力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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