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袅袅将杂事火速处理回来，就听见屋内传来杂音，细听隐约有啜泣声，不由唬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余音守在外面，见她来了，只是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不解，又示意她安静。袅袅如何忍得，“可不能让世子跑了！”她可是亲眼见过，世子飞身上马，动作迅速，如风驰电掣，神仙来了也拦不住。

        好在她已然布置好，在几个门开命人牢牢守住，先下手为强，世子再厉害，还能肋插双翼飞了不成！

        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世子负气走了，太妃青春丧子，只得将当年赶出去的妾生子认回，子生孙，却并非太妃一脉，太妃对待世子，不过面子而已。太妃偏袒亲女，长宁郡主为人恩慈，对谁都好，对她们姑娘也好。太妃母女经营多年，至今已有压倒之势，要是郡主能执掌权柄，大家都有好日子过，现在她可不能让世子跑了，免得节外生枝。

        “快快快快让开！”袅袅不顾余音阻拦，推门而入，急急寻人，见世子非但没跑，还随手理了理略有凌乱的衣服，动作十分不羁。

        一身素衣，身量修长，一番整理，他不像是刚结束一场恶斗，反而像一只白鹤在任意梳理毛羽。

        少年见了她，瞥了一眼，袅袅有些心慌，赶紧避开目光，转而就瞧着明荷震惊神色。这般情容，十分罕见，袅袅诧异，顺着目光，自然也看见了角落里的粉装女子。

        这又是哪个？袅袅不解，上前代为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地上坐着的女子也收回错愕表情。瞬间也清醒过来，她真是糊涂了。就算头上带着旧钗，可人不比物，她毕竟不是从前的那个孩子。她清醒过来，对着明荷暗暗打量，一身素衣，更显俏丽，明荷比她记忆中出落得更加秀丽。

        故旧重逢，云泥之别。一个是娼女末流，一个是玉叶金枝。人生际遇，如此曲折。

        心中有着无限的悲恨，但想起自己的身份，女子将不该有的表情遮掩下去。只剩下顺从与谦卑。

        “你叫什么名字呀？问你话呢。”袅袅很是不满。

        美人便慢慢挽了挽散乱的发髻，抬手之间是无尽的风情，风流妩媚，叩首谦卑道：“贱名朱瑾。为世子送酒，失手打碎，惊扰贵人，还望恕罪。”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吗？”明荷震惊，快步上前欲将她扶起，还未碰到，朱瑾已经如触电般跪着退后，连忙又磕头碰脑，瑟瑟抖道：“不敢劳烦贵人……”

        阿瑾，阿瑾，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荷一瞬心潮翻涌，情从心头升起，热了双眼。

        “怎会沦落至此……”明荷心中绞痛。

        而女子眼眶落下的泪代替了一切的回答。

        她美丽的面容已然变得惨白如雪，四目相对下，她很快捂住脸，低头哽咽，簌簌泪下。那样的情态，隐忍压抑且悲哀。

        明荷懊悔失言，掩唇噤声。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世道艰难，何况一女子。

        后悔方才失言，伤害了朱瑾。明荷同样跪下，抱住朱瑾，“阿瑾，阿瑾，阿瑾，”她轻轻的呼唤着这个近在她面前，又有着无形隔阂的好友。又挽起袖子，为她细细面上擦拭污秽。

        朱瑾见她如此，几次张口，终究是欲言又止。最终她不在挣扎，倒在明荷肩头低声呜咽。袅袅在一旁看了，只觉得手足无措，干什么也不合适，便抽出帕子，为朱瑾拭泪。

        “你放心，我带你走。”明荷像她保证。

        朱瑾闻言，更是泪撒衣襟。过了好一阵，哭得心里舒坦些了，朱瑾抬头问：“明姐姐，你……你怎么会来这？”

        “她当然是为我而来，”楚皓的声音冰冰冷冷。他看着沉浸在重逢的女子们，她们悲喜交加，她们相亲相拥，明荷是为他而来，却像是已经将他遗忘。

        这可真叫他伤心。楚皓抬脚将凳子一踢，伴随着砰的一声，明荷被吓了一跳，圆圆的凳子滚倒在地砸出声响，滚到了她面前。她与袅袅扶起朱瑾，回头看楚皓，少年原本坐在床边，此刻坐到了桌前。

        他浅笑道：“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人生何处不相逢，王妃好人缘，只是来晚一步，她已经被我买了，王妃不会夺人所好吧？”他一手撑着面颊，示意朱瑾过来。

        朱瑾瑟缩一下，忙擦去面上泪水，朝楚皓走去，只是她走了两步，就被明荷拉住。朱瑾迟疑间，明荷已经越过她，朝楚皓走去。

        明荷走着，泪水忽的就从眼中落下。

        楚皓望着她如真珠般落下的泪，只觉得周身被定住了一般。

        为什么哭呢？连那天，接到丈夫的死讯，她也没有哭吧。

        为什么哭呢？当年他拉弓搭箭，将她射伤，又纵马将她撞出花轿，她也没有哭吧。

        为什么要哭？就为了一个沦落风尘的故交？

        他不明白。只是此时此刻，似乎身上所有的戾气都被泪水冲刷去一般，楚皓难得沉静了片刻，随即他就察觉到了一双温暖的手，以及不带半分血气与酒气的馨香。

        是明荷走到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温暖的手，这样的香气，一切如同昨日，叫楚皓有片刻失神。

        明荷紧握着他冰冷的手，连素来觉得刺鼻的酒气，此刻都好像淡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这迟来的泪水似乎怎么也止不住，没有刻意去回想，然而从前的记忆全在脑海中变幻，而后汇聚成了泪，让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明荷握紧他的手，含泪道：“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楚皓没有抬头望她，只是低头看着交叠着的手。明荷很自然的握着他的右手，就这样拉着他走，亲切又自然，仿佛他们天生应该如此。温柔宁静，让他深陷其中。

        只是楚皓很快发现，明荷几乎片刻不停走到了朱瑾身旁。

        楚皓见她还十分亲切地挽起朱瑾的胳膊，还想将那人拉起，因为相连的双手，明荷还借了他的力气。

        虽然心中十分的不情愿，可楚皓还是不由得加重了力度，帮着明荷将那人拉起。

        “阿瑾，这些年苦了你。”

        明荷一句话，让原本止住了泪水的人再一次涌出泪来，无声的呜咽。

        故旧重逢，感慨万千。

        一旁袅袅却已经等不及了，见世子暂时没有离家出走的意思，唯恐有变，连忙进言道：“姑娘也该回去了。”

        明荷点头，朝朱瑾笑道：“是了，姐姐受苦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吧。”

        楼下余音早已等候多时，安排妥当，只等人上马车，明荷瞧了一眼楚皓，笑道：“你也同我坐吧。”

        见对方不置可否，明荷拉他上车，众人坐稳，马车疾驰归家。难得见楚皓这样安分，明荷笑着拍拍他手：“回去见了太妃，好好说话，她高兴，你也轻省。”

        忽然发觉手还牵着，明荷诧异，想起方才刚才种种，有些不自在，她松开手，才发觉自己已经满手汗水，不由在裙边擦了一擦。

        楚皓始终没说话，明荷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安静，不曾悖逆她的半分。

        这样的安宁，让她情不自禁的朝着楚皓微笑，楚皓却依旧是一副默然。也不正眼瞧她。

        明荷只觉得这样已经十分难得，又恐冷落了朱瑾，连忙细问这些年的种种。

        朱瑾沉吟许久，一双含水眼眸，却只瞧着她，明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依旧带着淡淡笑容。又见朱瑾刚才哭得伤心，现在还有些抽噎，就以手轻轻抚摸拍打她的背后。

        感受这有节奏的拍抚，仿佛回到的从前。那时她颠簸多年，饱受折磨，也多少次陷入梦中，在梦中，有父母亲人，有绿藤花架，有莺歌漫舞。

        偶尔，她也会梦见明荷，那时，她家极富贵，待女儿也是极好，明荷虽是外来远亲，但生得美丽温柔，举止娴静端庄，很得大人喜欢。她也喜欢，天天粘着，后来明荷被迫远嫁，她哭了几次，却怎么也挽留不住。

        直至今日，那些离别的话已经模糊，耳边却似乎又响起少女那清冷的声音。她说人世悲欢，本就无常，枉自悲伤，又有何意。

        当年明荷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知道好事不能长久，需早做打算。那时她不明白，等后来明白了，也只是徒增苦楚。

        思及此，朱瑾幽幽叹了一口气，见明荷目光关切，她这才将旧事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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