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我住在你这里，需要多少钱？”雷亚警觉地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个女人，不，是妖怪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吸血鬼。

        在过去的二十一年间，他从未因为而烦恼过，也体会不到会有人因为钱而烦恼。

        之前的他甚至从不接直接经手金钱，花钱更是没有概念，他衣食住行有专人打理，对于昂贵的定义尚且十分模糊。从前的他可以窝在他的安乐窝里以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看待世间为钱这等俗物奔忙的人，他只关心论文通过后能不能和朋友凑齐去□□探险的人数。

        现在呢？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购买东西需要什么货币。

        “不要钱，亲爱的。”银岚笑容和蔼，“本人一向乐善好施。”

        雷亚踉跄了几步，眼中恐惧大盛。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银岚好笑地看着他，“连送去做苦力也不行呢。这样吧小弟弟，你来我这里当伙计吧。”说着司马师变出俩份合同，上面贴心地用中文英文两种语言翻译地很是简明清晰。

        “妖界不养废物，太久没有工作的人是生存不下去的。不仅是亲友唾弃，出门在外也是人人可欺。记住，在妖界，时刻要当一个有用的人，才不会被淘汰。”说着一份合同就漂向了他的方向。

        “坐下慢慢看，看不懂的问问这位哥哥。”银岚指着司马师道，“我希望你一条条看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签约，毁约代价很大哦。”她拖长了音调，眸光平静得让人发憷。

        司马师让他坐下，挥手将灯火调亮一点，给他沏一杯果茶。

        “我们虽然是一个小旅馆，但即使是招临时工一向是择优而取，要求很高，我还是第一次见游尘她降低标准呢。”司马师坐到他身边，手捧一杯香茶，风度翩翩，君子如玉。

        雷亚并不理睬他，只是低着头认真阅读着每一项内容。这和普通的劳务合同没什么区别，他在往下看，发现合同的截止日期到一百零五年后。

        工作内容就是辅助店员招待客人，做做杂活儿，顺带看看店。

        再往后，各种注意事项以及违约惩罚，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这里的时间与外面的一样么？”倒吸一口凉气，他问。

        “妖界与人间并不存在外面里面的关系，时间是差不多的。”司马师道。

        “以后你就会明白，一百多年对你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银岚凉凉塞下

        “那这个合同怎么保证其有效性？”雷亚问，只见合同上赫然写着“自合同签约之日即生效，效力由工会会及劳动仲裁司保护。”

        “合同上写着呢，这里的劳务关系同样受到律法保护。”银岚道，“也就是说你签字后违约，可是真的会有人把你抓回我这里来哦，无论你跑多远，天涯海角，照抓不误。”

        “雷亚先生，你要是违约违法约定，相信我，你绝对会后悔的。”司马师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愿意某一天看到你的身体缺少了某一部分，或是被丢到大海沟里去给那里万年的海怪剔牙。”

        “我还没决定签约。”雷亚望着对方俊逸优雅的面容，脚底渗出一层冷汗。

        “随便吧，时间不等人。”银岚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插嘴道，“如果在这里九十天内没有地方收留你，那你就只能选择离开妖界做一个丧家犬，或者在妖界流浪，成为某些妖怪手底下的亡魂。而我虽受你父亲的委托，却也只能为你提供一个月的住所，时间以妖界时间为准。”

        “那你违约也一样？”雷亚问。

        “当然。”司马师替银岚回答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困了。给他安排个房间，这些天你对合约上的任何内容有不解或意见，都可以跟这位提。”她指着司马师道。

        “雷亚先生，鄙人司马师。请跟我来。”司马师整理好桌子上的物件，起身为雷亚领路。

        司马师身材修长，脸色白如冷玉，却没有一点血色，裸露的细腻皮肤下隐隐可见蓝色的血管。他的发色瞳色都是中国人典型的墨色，眼中黑白分明，长相写意如同一幅水墨画。

        他穿着黑色唐装，上面盘踞着几只血红色的蝶，银线绣弦月，流光似的暗纹仿佛就是月光的形状。

        这样一个人，美得如一幅画，但那美是绝对静止的，你不能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流动的气息。就像凝固的墨团，定格的是铁一般的死寂。

        这一刻的雷亚，仿佛感觉那人就是一个穿越千万年来的古尸，美，却没有一丝活气。

        “雷亚先生，你在想什么？”已经在门口处的司马师回望过来，一如往常的温雅，墨瞳里蓄了笑意。

        这样他才看起来有些人气儿。

        如果说司马师的美就像是死物，那么银岚就像是天外的妖精，明明相貌清绝跟艳丽沾不到一点边儿，但和她相处的每一秒，你都能从她身上看出一种邪气。这俩人长的都不像人间的东西（虽然可能的确不是）。

        雷亚想着，似乎是察觉到后面绿眸射来的目光，忙答应着跟了过去。

        夜色如同墨汁般铺满了整个天空，今天天空中的痕迹不太耀眼。

        银岚拆开了一封信，上面用火漆烫成的繁复标志依旧崭新，上面是一只耀武扬威的上古巨龙和神兽白泽盘踞在一只利剑和盾牌的图案，颜色鲜亮无比，显然是刚刚才出现在她的私人邮箱里的。

        这是一封来自藤濒学院的信件，纯于盛川学士写信来慰问她的身体，顺来问一问她的学业。

        由于当年她刚回到妖界的时候面临着很大的知识断层，对于自己的家乡了解甚少，反而对于人间了解倒是颇多，因此王室甚至专门找了许多私人老师来教导她。

        那些来教导她的老师，无一不是各个领域界的顶尖人才。可惜的是，她并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仅仅过了一年，被她各种花里胡哨作死气走的老师一共有二十七位，算上代课的，整整有二十九位。

        那些老师都是一脸自信地走进来，一脸一言难尽地离开。

        那时候她尚且过于年少，不然脾气大的老师跟她计较起来，不得死得昏厥过去不可。

        曾经有一位思辨课的老师，被她无边无尽古怪而无厘头的问题整破防了后，骂骂咧咧地出了她居住的翠微宫。

        后来，那位先生在面对前来问话的御前女官时直言不讳：“先别让小殿下学这些理论，我个人觉得陛下应该关照一下孩子的身体……身体是容纳一切知识的本钱，最好从孩子的常识教起。”

        最后，很显然，这位先生的心直口快，直接就遭到了王后陛下下令驱逐出宫的命令，并且以后在不得入宫。

        所有教过银岚的先生，都会发现她似乎像是根本灌输不进去一样，思维时而神游，时而飞跃，不是压根儿听不进去就是对老师“死亡发问”，久而久之，那些来教她的先生们都开始怀疑，这问殿下能不能听得懂他们授课、甚至是讲话。

        有一回，一位优雅的女先生甚至在诗词鉴赏课上，发现她在抠自己的脚丫子。

        种种劣迹，简直惨不忍睹，以至于后来人人都知道银岚是个实打实的废材。

        加上传闻她身体不好，跟不上学院的教学水平，只得向王后提议，让她实行非全日制远程教学，对于如此异想天开的要求，奇的是王后也答应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经营着这家小旅馆，外界并不知晓，只当她沉迷玩乐，想要逃避学业。

        她的责任老师乃是有名的大学士纯于盛川老师，对于她亦算是负责，不仅定时发放课业给她，甚至定时对她进行线上答疑，时不时会寄来一封书信或几本推荐书目，并让她写观后感。

        这位殿下的妖语此前不够熟稔，这些年来才渐渐有所好转，长时间坚持通信、耐心解答她显得荒谬和愚蠢的话题。

        对于老师的来信，银岚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仔仔细细地听着尊师介绍着的学院近些时日来的情况，对于这些有了相当了解。

        信里提到了，校长决定最近特聘一名学院导师，目前该老师所在年级和职位尚且为确定。

        能让校长特聘的，怎么说也是大导师级别，若是他们教授武道科目，那么必然是砍杀顶阶魔兽就跟切菜一样轻松，怎么说修为也在方外境界以上才对。虽然学院里大导师简直可以满地走，但是这一位一定是有更加过人之处才能获得眼高于顶的校长的要求。

        她的老师希望她早点结束手头上的事务，来年夏天到来之前，她需要回到学院进行正常的学习生活才对。

        这不仅仅是个建议，更是王后对她提出的要求。

        在外面浪了多年，如今也应该渐渐回到正轨了。

        看到这里，她不禁抿唇一笑，将信折叠好放入信封，用银别针别住信封口，就这样放好在她收纳的漆盒里。

        还真是有趣呢。

        她幽绿的眸子宛如被切割好的祖母绿，温吞的笑意中渗透出一丝锋芒。

        她已经开始好奇这位导师是何方神圣了，以至于校长为了拉拢他过来，甚至亲自为他在静思湖畔修建了一栋带花园的小别墅。

        为了给他的到来扫清障碍，甚至将有些职位空缺出来，专门等待他来挑选，等他挑选过了，那些凭借职称和等级晋升的学院老师才能轮得到他们选择合适的职位。

        “雷亚先生，要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司马师提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眯着眼睛，转过身对他道。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青石板铺就得羊肠小道只通往更深的密林深处，竹篱笆每隔一段就树立一盏昏黄的路灯，哪怕是绿影婆娑也并没有显得恐怖和怪异。

        雷亚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深思从眼前的景物转移到更遥远的时光。

        那时候父亲也曾来着他在这样种满绿植的花园天台上，用着射电望远镜观测天上的星星，他告诉他哪颗星星是金星哪颗是比邻星，甚至认真给他讲解天空上的星宿和星座。

        那时候他还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生活在英格兰的富人区中，每天关心的事物不过是平凡无聊的交友和取乐。

        父亲沉默寡言有时候虽然显得冷漠，母亲黛西虽然不够热情，但对自己照顾也是关怀备至。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混血家庭，世事也没有发生这样的荒谬的意外。

        不，不是意外，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只是他不曾了解而已。

        “司马师先生，您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么？”想了许久，雷亚调整一下暗哑的声带，“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天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有多么干，简直干得都快冒烟了！

        “你现在困扰这些是很正常的，我们往往很难找到自己的定位。”司马师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悠远：“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你并不是人类，也不属于人间。我虽然不清楚令尊为什么要将你带到人界扶养那么久，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是令尊可以给你的最好的结局。”

        他继续道：“曾经，妖界爆发过一场旷世的战争，这场战争直接或间接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你父亲和你，也许就是其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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