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清冷的月光下街道起了一层薄雾，雷亚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裹紧大衣。这条七拐八绕的街道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安静异常，同样相隔不远的香樟街却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两个街道，诚然两个世界。

        安稳，却又生机勃勃。这是这座中国不起眼的小城给他的第一映像。

        也许是他来早了，高低错落的街道口可以远远瞧见一对橘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像一对通红的眼。指月街445号。

        门铃是坏的，扣了几下门，没人应门。木质的门紧闭着，玻璃落地窗被厚重的幕帘挡住，他看不见一点灯火。

        他有些焦躁地看着手机显示的信息，再三确认信息无误后，想转身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却颤颤巍巍地不小心将险些打火机甩掉，幸好有一双手即使出现帮他及时捞起。

        “谢谢。”雷亚正要道谢，下一刻身体却犹如冻住一般浑身僵硬——他面前怎么突然出现了年轻的女人，微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拿着打火机！

        更恐怖的是，这女人一双炯炯有神的赤金色双瞳在夜色里简直就是一双电灯泡，橘红色的灯光有些迷蒙不清。那双眸子就这样看着你，直到你看到心都在微微发颤！

        恐慌麻痹了四肢，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叫。叫什么？反应过来的雷亚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个瞳色特殊的女人么？正尴尬的瞬间，女人却笑了：“我帮你点烟吧。”说着，还没等雷亚回应，一簇火苗突然从女人伸出的指尖燃起。

        一时间，雷亚目瞪口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女人的笑颜，一声能划破夜色的尖叫卡在了喉头，却怎么也发不出。

        “够了，不要再耍他了。”一声清朗的斥责声传来，门突然就开了，一瞬间，落地窗的帷幔拉开，灯火唰地一声突然出现，将整个屋子照亮。

        男子穿着一身黑色唐装，体型修长就像是一根竹。女人停止发笑，悄然退下。

        “抱歉惊吓到你了，请跟我来。”男人对他做出了请的手势，屋内灯光一片柔和，和街道上的灯火寂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男人笑容温吞地看着他，“您可以选择不来。”不来，就拿不到父亲给自己的遗产。雷亚咬咬牙想。

        他深色的瞳仁里依旧是笑意，这个男人站在门前就仿佛是对他的无声的嘲讽。

        想到这里，雷亚强行压下自己对这些诡异事物的恐惧，走进了那间灯火葳蕤的房子。

        大约在十九天前，他还在马场上驰骋着，那头混血的威尔士马一向是威风凛凛，飞扬的鬃毛像是一面旗帜，载着他耀武扬威地冲着观众席上青春靓丽的少女们抛媚眼。

        母亲的死讯来的太快，甚至来不及以家族礼仪所需要的棺椁下葬。母亲死于家族遗传的心脏疾病。外公镇定自若地指挥了葬礼，并在宾客散尽后向他坦白他母亲那一份财产将重新回归他们家族所有。他外公平静地告诉他他并非母亲的亲生儿子，从今以后科雷迪奥家族的财产自然跟他不再有关系。

        他才知道，父亲跟他签署了什么协议，导致现在他所拥有的只有家里别墅短短三个月的居住权。

        就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对于跟自己根本没有血缘的陌生人来讲。

        这么多年，他神通广大的外公以及母亲的家族从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似乎没有联系。

        原因很简单，母亲当年嫁给父亲，并没有的带以老爷子为首的科雷迪奥家族的允许和认可。

        “就算找不到房子，这里也可以再接纳你几个月。”老爷子最后平静地说，无悲无喜，就像他参加外界的慈善活动一样，神情优雅似天生的贵族。

        这个干瘦的老人就是他的外公，科雷迪亚家族的掌舵人。说着话的时候，他幽蓝的眸子盯着他，目光深邃，就像是盘旋在英吉利海峡的鹰隼，穿透力十足。

        雷亚拒绝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仿佛给他脑门上当头一棒，他一下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

        这操蛋的世界！雷亚喃喃低语。

        “这是你那个父亲让我转达给你的。”老人交给了他一封信，末了又补一句，“有事的话科雷迪奥家的律师随时可以联系。”

        雷亚最后也没有去叨扰科雷迪奥家族的御用律师，因为正当他拆开父亲交给自己的信件时，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粉碎，已经没有心情去追究遗产的归属问题。

        信里面要传达的信息很简单——父亲已经出走，哦，说是要去环游世界。也许是觉得晚年突然发疯满世界浪迹对不住儿子，他在信里提到了一笔遗产，以安慰他财产被没收的惨烈心情。

        寥寥数语，只交代了与自己遗产的相关事务都全权交由专人负责。然后就是手机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串文字……

        父亲他就像是突然间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使用任何手段都找不到他。无论自家的老头子是否真的如他忍不住猜测的那样追逐桃色浪漫，还是着一切有什么别的隐情，他终究还是寻到了短信中的地址了。

        屋内陈设并没有想象出的任何怪异的地方，相反，进来后发现里面的空间不像从外面看起来有点逼仄，墙壁和屏风将它切分成一个个小房间，这里的门多到数不清。古老的红木楼梯呈现出优美和谐的螺旋状，仿佛蔓延不尽。

        走廊墙壁上是宏大的连环壁画，其中有中国古代战争场面，画面上烽火狼烟滚滚，黑云压城与远处猎猎捕风的军旗仿佛被一股力量揉成一团，满墙都是呼之欲出的杀伐气息；也有各色的人物图，美人们环肥燕瘦，姿态万千，才子风流或吟诗作赋或月下踏歌，恣意潇洒；有怒目而叱的金刚，也有云游松间的老道……每个人物，都仿佛随时会从画里跳出来一样。

        “嘻嘻。”走廊间寂静无声，不知是不是错觉，雷亚仿佛听见了两声嬉笑声，不经意的一瞥间，他好似看见壁画上的人物正冲着他笑。“嗯？”男人转过头望向他。“没事。”强压下一身恶寒，跟上对方的脚步。

        父亲说的人已经等待他很久了。

        那个女人手里把玩着一枚菱花镜。古朴的铜质镜身满是斑驳的岁月痕迹，绿绣与繁复的花纹缠绕，六面棱角被微微磨出哑光，唯有镜背面上微凸的鸾鸟游鱼图案依旧栩栩如生。

        雷亚常年在国外生活，在异国生长，但是在父亲多年耳濡目染下，对中国文化十分了解。

        他知道那是一枚菱花镜，年代久远，至于具体的年代时间，他不是专业人士。

        女人并不着急回答他的满腔疑问，简单作了自我介绍后，问他：“雷亚先生，一旦你决定追寻真相，那么你就没有回头的机会。”那人手中摩挲着那面铜镜，目光让他想起了年幼时和父亲在非洲稀树草原度过的夜晚——那是他第一次透过舞动的篝火，看清了那一双双幽碧双眼的主人——等候狩猎的狮群。

        雷亚愕然，陷入了沉思中。记忆中，他从未看透过父亲。在别人眼中，他可能是个沉默寡言或者脾气古怪的华裔富商，但是作为儿子，他隐隐约约知道，他从未走进他。

        父亲早些年流亡海外后经商成为巨富的故事一直在当地华裔圈传为传奇，但雷亚明白，这些都是壳子。父亲翩翩绅士风度也罢，沉默寡言的性格也罢，甚至他所为人称道的聪明头脑，都是一层层壳子，它们层层包裹缠绕，将真实的他与世人隔绝开来。

        父亲从未讲述过他的过去，好像他就是一场豪雨过后从雨林深处长出来的蘑菇，平白无故地出现，他的家乡、他的过去乃至童年，就好像是断了根的浮萍，飘散在岁月的长河里。

        在英格兰当地人的传闻中，他是个经历海难丧失家人的异国中年人，他由灾难来到这片土地，与故土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他最多只能听到人们对他如何白手起家经营事业，与科雷迪奥家族联姻等等传奇的传闻。

        奇怪的事，对于父亲的过往，身边的人却并不关心。母亲面对好奇心大发的雷亚，也曾抓耳挠腮了半天，表示自己实在没有听过父亲讲起过他来到英格兰以前的事情，对于此她并不在意，也不好奇。

        问父亲，他决口不提过去，父亲的一言一行都透出地道中国人的气质，他可以窥见他过去生活的痕迹，但是却透不过这层壳子。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雷亚却有些茫然。那个叫银岚的女人说的话让他警觉，也唤起了他多年来被他刻意忽视的好奇。只是，他要付出代价。

        “请告诉我真相。”雷亚咬咬牙，道。

        女人满意地笑了。

        她将镜子的正面突然正对着他，镜面满是岁月的痕迹，黄铜的镜面明明是模糊不清的，但是在他的影子照应在上面的一刹那，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无比清晰的。一霎的恍然，他仿佛置身梦境。“一个长时间生活在梦境中的人，现实对他反而是虚幻。”眼前大雾渐起，现实和虚幻消融成一团，渐渐离他远去。

        【你听说过梦津么？】

        【梦津？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引渡回忆的地方……】

        【你是谁？】

        无人回答，视线渐渐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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