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那是一个叛逃的男人，带着睡在婴儿箱的孩子，驾驶这一条小型飞船。在茫茫夜空下，那艘飞船简直就是一叶孤舟般孤独和可怜。

        船舱里，刚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后，所有人都瘫倒在座位上，双眼迷茫地看向玻璃窗外的星河，呆滞没有方向。

        “麻理，现在我们逃去哪儿？”许久，一个年轻人向坐在驾驶座上鸡皮鹤发的老人发问，船舱里一时寂静无声。

        “这辆小型侦察舰的能量是支持不了多久的，你不要告诉我们你让我们在妖界继续飘荡！”另一个健硕的男人咬咬牙，也跟着附和。

        然而，淡定坐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的两个男人都很淡定，其中坐在副驾驶的人说：“不是麻理救了我们，咱们刚刚已经成了炮灰了。”

        这辆飞船可是标志着军方标志，被空灵族的舰队看见，也不会有人探究驾驶这辆小型飞船的人是谁，直接开炮给你轰得连渣渣都不剩。

        妖界王都建树，刚刚面临的那场空战，火力可是将将擦过了即将完成日常任务对战况进行扫描、侦察的末世之钟，使它稍稍偏离了自己的轨道。

        建树上方的结界已经漏成了塞子，还在抵抗的除了摄政王手下的那群守城者，就只有分撒在妖界各地的联盟军自卫力量。

        那场空战，妖族很多舰队在绝望中采取了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打法，很多战舰直接撞在空灵族的战舰舰身上，一瞬间两艘战舰舰毁人亡，一阵巨响之后化作照耀王都上空的“烟火”。

        无数多“烟火”绽放在高空之中，连带着地上来不及撤退的民众能听到的哀鸣，成为王都建成以来最悲壮的风景。

        这一天，无数的妖族民众相拥在一起，聆听着经久不衰的悲鸣。

        末世之钟响了一整天，悠远的丧钟声也持续了一整天。

        他们从黑域基地出来的时候，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末世的情景。

        麻理反应迅速，当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征用”了驻岛兵士专用于对外通讯和巡逻的小型飞船，那老头二话不说开着飞船就离开了黑域基地所在的那座孤岛。

        从岛上那点可怜的驻军，他就能得知，外面的世界出问题了。

        以黑域基地的保密和安全程度，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出现这种情况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外面爆发了战争！而且情况可能已经不可控，不然也不至于能将黑域基地的守军调走那么多！

        麻理和辛雷，并着后面四个研究员和一个婴儿，在黑域基地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混乱中，带着他们毕生的研究成果逃离了那里。

        谁也不知道临事时麻理为什么能拥有那么大权利，也不敢想他竟然带着他们完好无损的离开了飞船。

        然后一路上，他们见证了发生在妖界的末世景象，见证了无数妖族同胞的死亡。

        谁也不知道后来黑域基地怎么样了，那时候是在太惊心动魄，也只管这逃生了。

        就这样在逃亡的路上，他们刚刚遇见了一些空匪，还是麻理展示了高超的技术直接击中对方飞船的左翼，才勉强逃脱过去。

        一路上，麻理哪怕是开着炮火轰人的时候，操作的手也是稳如老狗，好像没看见飞船里的人早已魂飞魄散。

        刚刚一波武力输出后，麻理解决了登陆他们飞船上准备侵入船舱的空匪，进入星空后，开启了隐身模式，在茫茫星海里飘荡。

        妖界太大了，他们脱离战场，就在空中飘浮了三天，食物供应是有限的。

        在无头苍蝇似地乱飞了几天，就有人开始不耐烦了——本来这老头胁迫他们上飞船这一点就已经令他们不爽了，更可况在供给得不到补充的时候，生存就成了另一种无解的难题。

        “你们给我安静一点，老子保你们的命，不是让你们来这里跟我抄抄的!”再一次修正了飞船飞信的角度后，坐在驾驶位的麻理切换了隐身模式，大腿翘在操作台上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烈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那你总得跟我们说，你出逃为什么要拉上我们、咱们现在要去哪儿吧？”健硕的男人眉头紧皱，他们所有人都在几天之内见证了最多的生离死别。

        眼泪都没流了，去他妈的眼泪！

        “去能活着的地方。”听了男人的抱怨，麻理更显得不耐烦，他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

        芳草汀是妖界有名的烈酒，大多人喝下去只觉得喉咙都烧断了。

        “你们他妈还以为咱们能回得去么？”他将头埋进驾驶座位，冰冷道：“明天走新路线，目的地，人间。”

        “什么！你这疯子给我说清楚！”这话一出，一直坐在座位上的精瘦干练的男人顿时暴起，直接想冲进驾驶舱跟麻理同归于尽。

        大家都知道，他的家人住的地方是战火的覆盖地区，所有人还在战火中煎熬。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你以为这里只有你的家人还在战火中飘摇么？”坐在副驾驶的辛雷平静地话语传来，大家顿时又不发一言。

        他看着怀里婴儿箱内熟睡的婴儿，“刚刚咱们看到那架撞向敌人的军舰，上面的指挥官是我夫人。”

        这是这几天他说的第一句话，船舱里顿时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他们乘坐的那艘小型飞船，在夜的环抱里，比米粒儿还小。

        雷亚觉得自己的神魂有些颠倒，就好像喝了一大瓶伏特加，脑子里不受控制出现的那些画面，他只觉得身临其境，但又无比陌生。、

        当他的神智游离在船舱内睡着的那个婴孩时，更是挪不开目光了。

        孩子的脸光洁而柔和，小小的五官看着揉成一团，但是他能感受到了，孩子并不是寻常人孩子的长相。

        比方说，孩子黑得泛蓝的头发，妖异的海蓝色眼珠儿，还有一对小巧而尖的耳朵。

        奇怪的是，这样不凡的长相，他竟然觉得很是自然。

        更令他震惊的其实是，他看见了父亲。

        坐在副驾驶的辛雷一张脸还是那么清瘦淡漠，眉眼间没有岁月的痕迹，却逃不过霜雪对他无情的摧残。

        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死气，脸上有青色胡茬和浓重的黑眼圈，他简直成了一幅有血有肉的骷髅。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么悲伤，尽管他多数时候内敛至极，但是不妨碍他眼里的悲伤快要积蓄成海了。

        只是他找不到缺口释放而已。

        雷亚见他小心地护着婴儿箱里的孩子，神情也跟着波动起来。

        他见过那艘军舰撞向敌舰的画面，那场景简直让人终生难忘。

        父亲说，他的夫人在那艘军舰上。夫人？夫人是谁？

        雷亚很想问，但他发现自己不能对这梦境里的情景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旁观而已。

        这是一个清醒梦，但是连他自己都被画面里深重得宛如铁铸的悲怆和凄凉所感染。

        所以醒来的时候，雷亚觉得浑身不自在。

        梦里人的面孔甚至是那些从未听过的口音，都是那样熟悉和陌生。

        “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清冷的声音，是银岚正呷了口茶。新上的蒙顶甘露茶汤清亮，喝起来齿颊留香。

        这货眯起眼睛瞥了眼趴在桌子上沉睡的雷亚，转过头来看着恭敬站在一旁的司马师，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他：“辛雷老爷子现在怎么样？执法部的那群家伙打算怎么审他？”

        一身青紫色唐装的男子答道：“辛雷老爷子目前正被安置在无岸狱，上面安排的提审官是勿禄家的昴升法尊……怕是不太好相处的。”

        “我只是问他关在哪儿，他们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银岚听出了他话里的斟酌试探，放下紫砂茶盏，“我并没有闲到要去管这件事，你也不用这样试探我……这是他们上一辈的事，与我无关。”

        “知道了。”司马师点点头，看了眼正要苏醒的雷亚，问道：“他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忽然又想道了什么，催促道：“阿参做的牛乳糕和枣泥糕还有吗？给我端过来。”

        “这就是你的要紧事？”司马师问，心里清楚在这货的心里辛雷家的事还不如两块糕点来得重要。

        “喝茶吃点心，难道不是第一要紧的事嘛。”银岚摆摆手，催促他快下去办事，自己又呷口茶，抓起漆盘里的坚果嚼地嘎吱作响。

        雷亚一醒过来，就见对方正极熟练地剥开一枚坚果扔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整个会客室内都是嘎吱嘎吱的声音。

        看到雷亚醒了，她拍掉手里的碎屑，喝口茶润润嗓子，道：“你早就醒了吧，在这儿装睡？嗯？”

        一双碧绿色的眸子正盯着他看。雷亚禁不住抖了抖，不知道怎么描述他所经历的震撼。

        “我做了一个梦。”他喃喃道，看像对方的眼神变得恐惧且怪异。

        在梦里，是一个妖怪的世界，更荒谬的事，他在梦也是一只妖怪。

        “你觉得那是梦？”银岚挑眉问道。“难道不是么？”他紧张地抿抿唇，不愿意相信梦里荒诞的一切，“梦里，我父母都是妖怪……我也是。”

        真是荒谬，世界上真有妖族存在么？

        “那是真的，无论你愿不愿意相信，事实就摆在哪里。”银岚手指敲敲茶盏杯盖，“你觉得那是梦，是根据你所有的生活经验得来的，但你又怎么知道，你以前所经历的一切不是一场梦？”见他呆住，道：“谎言重复了千万遍都会被当成真理，相不相信的又有什么重要？现在你的父亲还在等你去见他，愿不愿意去在你。”

        “他现在在哪儿？”

        “恕我无可奉告。辛雷先生交代过，只有你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他才会露面见你，获取遗产也是这样。”银岚道，“我是来监督你的任务进度，必要时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什么？”他傻了。

        “帮助你不会死啊。”银岚阴森一笑。

        雷亚心头一跳，握紧的拳头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汗渍。“最后，他们怎么样了？”半晌，他艰难地开口。

        “哪个他们？”银岚装作不懂，问。

        “就是……梦里的他们。”他还是不能接受梦里那陌生荒诞的故事，低头道：“就是父亲和那个叫贺月蘅的女人。”

        “她不是‘那个女人’，她是你的母亲。”银岚放下手中的茶杯，碧绿的眸子看定他，眼里似乎有一丝悲悯：“你不愿意承认她，但她却是这世界上唯二真心爱护你的人了。”

        风吹来窗边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室内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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