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安居镇

至于这里为什么叫安居镇，大概没人知道，也不必刻意花时间去打听，一个称呼而已，怎么叫着习惯，怎么叫着顺口就成，在安居镇上的人看来，倒是顺理成章。多年以前这么叫，多年以后当然还是这么叫，名字改来改去改的还是名字，就像脸换来换去的还是一张脸，面具画来画去的还是一张面具。既不会生龙活虎，也不会栩栩如生。这样走的是一种形式。脸与面具应该不相往来，可是后来得了某种机缘就结成了亲家，安居镇应该也得了某种机缘就被叫做安居镇。

        不过现在看来，这里之所以叫安居镇，似乎也有了些根据，除不去的根据都是美的，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这里的人们好像自带了一种福分，男人们有出去打工也有待在家里的，女人们守在家里照看着孩子老人和几亩地，自带着还做些针线活儿。地里的庄稼很齐整茂盛，稀稀落落的不存在，个子一般高的并列着。训斥孩子的也不是没有，但是总在晚饭前的几分钟，孩子整天不着家的也有，特别在山上的野果成熟的季节，待在树上任凭你怎么叫喊，他们商量着也不理。心里的如意算盘比以前的账房先生还要算得好，也许现在的镇上，也有很多人的家里是可以找得出那种老式的算盘的，拨一颗珠子就可以震落一地的灰，这样灰也就有了一种厚重的年代感，浮在心上，也不阻碍什么，反而是有种可以称作怀念的东西在起起伏伏。

        虽然是在镇上，养狗的人家也有，那些狗多半慵懒地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沉沉的昏睡，也有几只在一起往对面山上跑的，狗们的事有时也需要避开人的眼光，比如说每到发情期，它们就习惯性的往山上跑，安居镇的街上就不怎么能看见。它们很少吠叫，看一眼就会记住对方，哪个对它好哪个恨不得把它宰了来吃，在它们见过一次后你会发现它对待二者的态度截然不同。夏印藏是镇上和狗相处得最好的一个人，季竹斐还笑他说镇上无论哪家的狗见了他都摇头摆尾，看来这年头还真是狗也在意人的相貌了。他本人长得比较粗糙，就连狗看着也是粗糙的了，所以狗们见着他总喜欢躲得远远的。夏印藏说迟早要它们看看你的手艺，那样它们就会对你五体投地了。坐在院子里的几个人都笑起来，笑声引得几只正在门口躺着晒太阳的狗叫了好几声。人眼对狗眼，狗眼对人眼，狗张开嘴打了几个哈欠，人张着嘴又开始笑了起来。

        镇上总有那么几家在睡觉时也还亮着灯，灯光零星地闪着，无所顾忌地闪着，有风轻轻地走过但没有声音，估计很难找出声音。只有远方高处英雄纪念碑的四周放着荧荧的光，那里的光特别亮，在镇上看着都已经把整个山头照亮了，突破性的只有那么几点。镇上的光和英雄纪念碑处的光，还有季竹斐根雕处手工作坊的灯光很自然地连成了三点，中间穿越的线可以忽略不计。多年以后安居镇的人总爱谈论夜三角，越讲越精彩，越讲越诡异，没人知道仅三处灯光而已。

        梨花开得正艳，蜂蝶在枝头嗡嗡地闹着，各种工具在季竹斐手里哐当作响，太阳晒得厉害，他也顾不上，他完全没注意到太阳已经移到他的头顶了。大着肚子的奴尚坐在靠门的位置一针一线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做衣服，为照顾妻子，他也很长时间没到他的手工作坊里去了，那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别人很少去。现在他竟然叮叮当当地搬着他的那些东西回来了，于是便有很多的人到他家里来，要不是地里有事，估计那些人可以在他家待上一整天。奴尚端来一杯水送到他面前，他接过一昂脖子喝完，把杯子重塞到她手里，示意她快快进屋，这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女子，在一个雪天倒在他的根雕旁，莫名地成为了他的妻子，现在，还怀着他的孩子。有时候想想，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挺奇妙。她看着眼前这个微微笑着的女子，也咧开嘴笑了。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老人何时再来，按照上次的约定，还剩三年时间。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呢？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吗？老人喝下一口茶，余韵未尽。对，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说不一定，说不定找到个合适的地方也就不走了。老人目光坚定。他什么也没想，留老人在此休息了一晚，是在他自己的那个小手工作坊。老人一直对这些根雕赞不绝口，他自己表示只要老人喜欢，可以送老人一件。老人摇了摇头，不，我想你用竹根重新做一件，七年之后我会亲自来取，到时候你按卖价卖给我。

        他记得老人走的那个早晨升起了很浓的雾，可以看见的范围绝没超过五十米，小水珠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扑，有些重重的绝对绕不过弯的东西。老人右手拄着他来时就拿在手里的一根竹竿，底端磨得溜圆，他用刀为他削尖。他建议老人换一根，老人坚持说他的东西从不在中途落下，落下就是他的不负责任了，对万事万物都是要负责任的，哪怕是一株长在地里的野草。季竹斐不说什么，他答应了老人的要求——用竹根为他制作一件独特的根雕。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独特，他心里完全没底，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苦苦思索，可是仍然无果。真正动手开始制作是在去年，在奴尚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恍然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就沿着这个轨迹一路走。走着走着似乎就成了康庄大道。一旦出发，就停不下来。

        阳光很柔和地照着，小阳春的天气似乎夹带着千丝万缕的寒气，中午的时候缓过来一些，晚上和早上还是很冷，不过对于无时无刻都在劳动的人来说，就打破了界限，坐在地头喘口气的功夫最是惬意，风从四面八方突围过来掀起衣襟还是不肯放弃。虽然有些小冷，但梨花还是如期开放了，阳光照着枯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真让人疑心它们又活过来了，它们是活过来了，但活过来的又不是它们是它们孕育的新的一代，它们有着共同的名字，相同的外貌也有着相同的作为。它们或许还没明白它们怎么会出生，就已经被安排在枝头固定的角落里了。

        完成那件用翠绿色的竹根做成的根雕是在一个满树翠绿色的叶子已经取代满树雪白的梨花的清晨，真正制作这件东西也就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但是构思的过程却漫长而难耐，竹雕他以前做过不少，那都是些随手拈来的东西。他看着坐在梨树下抱着孩子笑得灿烂的女子，薄薄的风穿过她浅灰色毛衣，抚起她额前的发。这个使用不惯农具的女子，却出奇地有一手好针线。

        三年之后的某个下午，几个用马拉着破车的人进入了安居镇，哒哒的马蹄声宣告着他们是一群归人，和这里的一切很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夕阳铺撒在飞尘扬起的公路上，天边的红云随着他们的脚步渐行渐远。还在田里劳作的人们看着他们迈着疲倦的步伐一步步地接近小镇，在公路上走着荷锄的人退到路旁，好奇地看着倦极的马以及马车上黑漆剥落的棺材。安居镇的人对马车所知不多，倒有无数的汽车，现在看着觉得新奇。这么多年来，马车少见，几个孩子跟在车后嬉闹，若不是马车上的棺材让他们生了怯意，估计早已攀爬了上去。从路边随手折下的树枝还拿在手里，拍在地上腾起大片飞尘，头顶和身上落了一层。口中的驱赶之声对马儿来说丝毫不起作用。它们实在太累。

        金银花的种子在这时被带来了小镇。老人躺在厚黑的棺木之中，享受着金银花的气息与安居镇相连，一路的蜗行摸索，从此，他的灵魂便深埋于此。老人死于途中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那里的人们几乎每户人家喂养着一匹马，除了平时拉少量的东西而外，更多的是被当地人当作可以陪伴自己的忠实朋友来对待，他在行走的途中淋了雨，他认为自己仍然年轻，所以固执地走到最后一步，随身带的药物也没吃，这样的最后一步于他来说便是归程。

        寄居的那户人家在他身上发现除了插满竹签的竹筒以外，其中有迹可循的，是一张写着“安居镇季竹斐”六个字的纸片，纸片四周已被磨搓得起了毛，而且折痕也已经相当深，乍看这六个字很难认出。这六个字由住户上小学六年级的孩子认出，老人可能也知道孩子总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孩子本已面临辍学的困境，是老人拿出钱坚决对孩子的父母说绝对要让孩子继续上学。孩子的父母坚决不肯收下老人的钱，老人说要是我死了你们要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当时他没说出是哪个地方，孩子的父母欣然同意。这只是一场很在理的等价交换。多年以后，他遇到季竹斐，他听闻他境遇之后的复杂目光在那一刻让他看到了当年父亲在听闻老人要求后的那种目光。也许他早该明白，世间一切知情在理的交换，早该如此。

        第二天老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全身冰凉，脸上依旧带着和谐与宁静，面容与他年轻时候毫无二致，孩子的父母都不相信老人已死，昨天看起来还谈笑风生，感冒也只有轻微的咳嗽，今日便已化作一具躯壳，原来生与死，只在来去自如的一瞬间。老人没有告诉他们他死后究竟该把他运到哪里，他们对老人基本一无所知，只是一个算命的老先生？此外再无别的亲人？一家人凑在煤油灯下看那张纸条，直到“安居镇季竹斐”这六个字被孩子成功破译，孩子的父母很高兴，他们是知道本本份份做人的一类人。

        孩子的父亲没有多说，他知道这个地方，离此地大约有三十里的路程，他想老人应该是尽自己所能想赶到这个地方，他当即就用老人留下的钱在当地租了两匹马，他看着自己栏里的那匹瘦马，将它放于另两匹马中间。他把给自己父亲准备的棺材装了老人，他以为父亲在三年前就会死去，可是他还一直活着，并且活得很好。老人是父亲领进家门的，父亲对这些很痴迷，一开始他瞧不上老人，正如他不相信算命先生，可是他发现这不仅仅只是个算命先生，他还懂得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他跟他们讲外面的高楼大厦、凌空而架的天桥以及宇宙存在与起源的方方面面，他虽听得不甚懂，但是很感兴趣，对老人也就恭敬起来。

        老人被安葬在安居镇后面的一片山坡，从那里可以看见安居镇的全貌，第二年金银花从老人的坟头蔓延，遮盖了他被运来时飘荡在马车四周的腐尸气味。也就是在那一年，季竹斐被误认为是老人的儿子而穿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二次孝服。为着两个同样被称为父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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