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冥婚

第一章

        婚礼，昏礼，黄昏时分男女结合的成亲礼。

        泼天的艳红斜阳下，锣鼓喧天。

        司元瑛凤冠霞帔，手执团扇遮脸，与身旁高大的身影一同步步走向高堂。

        身后的宾客突然喧闹起来，不知道是谁高声一句：“李扶月姑娘来了！”

        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小声点，虽说这李姑娘是小五爷的旧情人，可圣旨已下，过几日人家便是太子妃了！”

        司元瑛明显感觉到身边的那人闻言一僵，像是想回头去看。

        她心下慌张，团扇倾斜露出了脸，蹙着眉去看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新郎的袖角，像是怕对方中途离开。

        被称为小五爷的新郎官生了幅好容貌。

        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一身华贵的婚袍加身，衬得他肤白如玉。

        墨色的长发在脑后被高高束起，五官在光影下深邃分明，眼尾上翘，眼角一颗泪痣，本该是多情的眼眸，偏偏他瞳色漆黑，又显得清冷。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小五爷垂眸看她，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他最终没有回头，拧着眉伸手拉下司元瑛的手，帮她将扇子扶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越，语气却极冷淡，“放心吧，我不走。”

        得到承诺并未让司元瑛心安，她举着团扇的手微颤。

        拜完堂，司元瑛被人扶进洞房，路过宾客之际，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一位粉衣姑娘站在众人之间，人潮拥挤，却没人敢靠近她，反倒显得她突兀，像朵白莲似的纤弱可怜，司元瑛一眼就能看清。

        看清她肝肠寸断的眼神，和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容貌。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扶月啊，长安小五爷的至爱之人，也是未来的太子妃。

        而自己只不过是太子挑选出来补偿小五爷的替代品。

        不过那又怎样，过了今夜，她才是小五爷的正妻。

        司元瑛收回视线，施施然离开。

        窗外冷月高挂，屋内却红烛高烧，光影摇晃。

        穿着锦靴的新郎被簇拥着进了洞房，他在司元瑛身旁坐下，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她，却立马收回。

        司元瑛羞怯地在喜娘的引导下却了扇，她低眉敛目，不敢抬眼看小五爷，睫毛一直紧张地忽闪，垂眸接过喜娘手里的合卺酒。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着酒杯与她的手腕交缠，两人缓缓靠近，司元瑛能闻到小五爷身上好闻的清香。

        她抿唇偷笑了下，露出嘴角的小梨涡。

        就在唇瓣即将触碰到杯口之时，小五爷却顿住了。

        司元瑛疑惑地抬眼看他。

        小五爷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得像是结了层冰霜，仿佛此刻不是在洞房，而是在受刑一般。

        司元瑛心里蔓延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口，小五爷突然起身，甩手扔掉手中的酒杯，飞溅出的酒液撒了周围人一身。

        ——这才是真正的小五爷，暴躁骄矜，我行我素。

        今夜所有荒唐的表演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喜娘和丫头们都吓得惊呼起来，而那个酒杯骨碌碌滚到了司元瑛穿着绣鞋的脚边。

        她愣愣地抬头，就看见小五爷已经摔门冲出洞房的背影。

        司元瑛起身，提着裙角跟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夫君！夫君！”

        婚服繁重，她个头又娇小，哪里跟得上男人的步伐。等她喘着气追到堂前时，府门大开，外面一片漆黑，而小五爷已经穿着婚服驾着高头大马远去，身影逐渐隐没在月色中。

        院内宾客还未散去，李扶月却早已离开，新郎也不知去了哪里。

        貌美的新娘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站在人群中，仿佛是个笑话。

        左右都投来同情的目光让司元瑛如芒在背。夜里的寒风拂过，刺痛她的脸颊，催得她的泪水一颗颗滴落。

        司元瑛揪着大红的衣角，眼睛死死盯着敞开的大门，声音沙哑地喃喃低语，“小五爷，夫君……”

        别哭了。

        他不会爱你的。

        因为李扶月才是女主角啊！

        笨蛋！

        司元瑛愤愤不平地想，无意识地挥动了下手，手肘却一下子撞击到木板上，疼得她瞬间自梦中清醒，泪眼汪汪地睁开眼。

        入目一片漆黑，隐隐有烛光闪烁。

        司元瑛揉着撞麻的胳膊肘，思维有些迟钝地回想起刚刚那个梦。

        这还是她穿进这本名为《誓不为后》的书以后，第一次梦到原书的情节。

        书里与她同名的女配司元瑛就是小五爷的白月光替身，虽然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风华绝代的小五爷，却守了一辈子活寡，在太子登基后，还陪着小五爷一起惨死。

        司元瑛绝对不要这样的情节在自己身上发生。

        不过梦中的那个小五爷，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许多。

        司元瑛穿书后头一回亲眼见到主角团的人物，就是在刚才的梦境里，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她之前还没机会进入都城长安，配合身份显赫的主角团们走剧情。

        原书中的司元瑛是个江南县令家的独女，但其母却是归隐的大棠朝第一位女夫子，因而在长安的文渊书院举国招选第一批女学生时，司元瑛有幸入选。

        能进文渊书院的学生非富即贵，对于司元瑛来说，属实是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于是两个月前刚穿书过来的司元瑛，带着侍卫白鹤一路从江南跋涉到长安，今日眼看就要入城了，却在荒野被歹人莫名其妙掳走。

        她静静地躺着想明白了自己的境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鼻尖一股腐朽的木头味，于是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微弱灯火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

        这一眼差点又将她吓晕过去。

        ——这他妈竟然是个灵堂！

        堂前摆着几只红烛，房梁上吊着白绫，而司元瑛本人，竟然穿着一身血红嫁衣，如同鬼新娘一般坐在一具棺材当中。

        她身旁是另一具棺材，同样没盖棺盖，因而她一眼就能看见其中躺了个面色灰白、骨瘦如柴的男人，也穿着婚服。

        可那人一点呼吸也没有，甚至散发着隐隐恶臭，分明是个已死之人！

        司元瑛打了个寒噤，一下子明白过来。

        那些歹人劫走她，不为财色，而是为了用她来结冥婚。

        这什么破事儿？

        刚在梦里被新郎虐，醒来又发现自己在结冥婚。

        一天成两次亲，她也会累的好吗？

        就在此时，司元瑛突然听见一连串突兀的脚步声。她迅速地躺回棺材里装晕。

        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似乎是个壮汉，脚步声很重。另一个是个老头，声音沙哑地指挥壮汉，“去把那女人的棺盖合上。”

        壮汉咚咚几步走向棺材，嘴里嘀咕，“这都第几个了？”

        老头闻言，颇有些得意地说，“第五个了！大师说了只要我连续七七四十九天为我儿娶活妻，钉死在馆内，我儿就得以复活！这是第五个，再加上柴房那个就是六个了……”

        纵然是那壮汉听到这癫狂言论也有些毛骨悚然，“疯子！”

        老头声调陡然变高：“你不要管这么多！给了你钱就好好干活，快点把棺盖钉死！”

        壮汉将棺盖放到棺材上，一点点吃力地推动棺盖。

        司元瑛安静地躺在棺材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心里明白，一旦这棺盖盖上，她是绝对不可能自己打开的，最终只有窒息而死这一条路。

        活活闷死，这感觉她想都不敢想。

        于是她唰得睁眼，伸手按在了棺盖上，“且慢——”

        壮汉没想到她突然有所动作，在这诡异的环境里被吓得够呛，一下子尖叫着跌坐在地上，“动了动了！她怎么动了！”

        司元瑛：“……”

        她再次坐起来，声音也有点委屈，“我又不是死人，我会动很奇怪吗？”

        那老头子看着司元瑛坐起来，突然怒不可遏，发狂地扑到她面前，掐住她的脖子，大喊道，“你是个死人！你就该是个死人！快快下去陪我儿！”

        司元瑛被掐得眼泪瞬间流出。

        她本能地挣扎着去掰老头的手，可那老头一股怪力，让她如同蜉蝣撼树一般。

        渐渐地，司元瑛失了力，眼前一片黑。

        完蛋了。

        她想，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她甚至都没见过小五爷本人，就要这样死了吗？

        咻。

        突然间，一只箭羽划破半空，精准地射中老头的脑袋。

        温热的鲜血喷洒落地，而老头的身子慢慢倾斜，他松开了手，轰然倒在了地上。

        重获呼吸，司元瑛顾不得其他，扶着棺材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她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可是这一次的却沉稳利落。

        一道阴影投在司元瑛面前，她看到一只镶着金丝的锦靴。然后有人拽着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拎出了棺材。

        司元瑛迷迷糊糊地抬眼去看，光线太暗，那人背着光，只能看出是个高瘦挺拔的男人，高高的马尾束起，一手持长弓，声音清越又淡漠。

        “李姑娘，你没受伤吧？”

        风拂过蜡烛，红光闪动了一下，那个瞬间，司元瑛突然看清了这张脸。

        眉眼精致，眼下一颗小小的红痣。

        这不是刚在她睡梦中出现过的，那个弃她而去的新郎。

        ——长安城小五爷，原熠雪！

        再想到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李姑娘”，司元瑛几乎要吐血。

        她和那个李扶月就长得那么像吗？

        堂堂小五爷竟然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能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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