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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拜访太后


天色晦暗,那些个堆积的铅云层层笼罩在整个芜国皇城上空。苏亦岚的视线良久才从纱窗转至室内,缓缓垂下的玄黄色纱幔,外头缭绕的乃是不断升腾着的龙涎香。注视着酣睡在龙榻之上的人,然而他却纹丝未动。

        苏亦岚伸手覆在他的额际之上,没了早些时候那样滚烫,然面色仍旧苍白如纸,脉搏也比正常时弱了许多。纵使幽月如何使劲法子医治,却还得要靠他自己的造化,如今她能做的便是守在他身边,日日祈祷等待着他苏醒过来。

        紧紧握着那长着些许厚茧的宽大的手,十指相扣,苏亦岚的心只觉空落落。他说过要与自己比肩而立于世,可是他却没有履行诺言。他说过此生绝对不会放开自己的手,如今却没有抓住自己的手。此刻她真想冲着他大喊着他的名字,让他赶紧醒来。

        他说过要照顾自己还有腹中胎儿,如今却要自己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美眸之中瞬间蕴满了泪水。誓言,恁凭如何坚贞不渝,她都只想要他好好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能够与自己好好说说话。

        她知道他心中其实还有些介怀自己与栾承璟的过往,那也是自己曾经所在意的,如今她宁愿他好好地就站在自己跟前,哪怕星眸中满是疏离之色。

        雕花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苏亦岚立马拭干泪水扭头望去,只见幽月身着一袭粉色杏花对襟长裙朝自己碎步走来。立马敛了敛裙裾朝她走去,正想说话便见着幽月冲自己矮了矮身子,一时半会有些不适应,微笑道,“我可真有些认不出你了。”淡淡扫一眼那依然躺在卧榻之上的人,神色有些黯淡,沉声道,“咱们出去说会子话吧!”

        幽月粲然一笑,点头嗯了一声紧紧尾随其后,待行至一个拐角处,也无甚宫人前来打扰,虽然知道也许自己的话不妥,可思忖许久还是忍不住将心中所想吐出道,“姐姐,若是皇上永远都不会醒来呢?”

        “那我便等他一辈子。”苏亦岚低眸会心而笑,右手轻轻放在凸显的小腹之上,羽扇般的长睫微微颤着,“他说过的要对我们母子两负责,他是皇上,一言九鼎绝不容一丝虚假,他一定会醒来的。”

        幽月低低叹了口气,自己虽然承蒙师傅教授医术,但是对于栾承昱的伤势,她只有五成的把握而已。那支箭不偏不倚射在他离他心口处不过一寸之远,而且箭头之上还沾着毒药。虽然他的身子骨比常人健壮许多,虽然自己及时赶到医治,可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治疗是否阻拦了那些毒素扩散至他的全身。

        师傅乃是一代狂医,自己虽自幼学医但也及不上师傅的七成火候,如今她有些后悔当初自己没能好好听着师傅的话,没能好好学医,那样自己便能有十成的把握医好栾承昱,姐姐便也不会整日里都在这儿盼着他醒来。

        苏亦岚察觉到幽月情绪多了些凝重,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道,“前日你与昭王大婚,于理我本该前去恭贺,但姐姐却没能出席你二人的婚礼,恳请妹妹不要怪罪于我。”

        “我知道,若是换做我,必定同你一样。”幽月面上含着笑,轻轻拍着苏亦岚的手宽慰道,“若不是姐姐私下里传信给昭王说我回了摩格,只怕来日我只能一人独自过着无尽思念的下半生。”

        “你二人本就是两心相悦,只不过昭王一时半会没能走出袁竹汐之死的阴影罢了。如今他能想通,而且连夜便快马加鞭地赶去追上你,还同你一起请来阿穆尔当救兵,我这心里甚是欣慰。”苏亦岚摇摇头笑着说道,“这些日子,有太多人就那样去了,这宫里显得很冷清,眼下你与昭王的婚宴,实在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姐姐,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刻意掩饰着自己的伤痛。你若想哭,只管哭出来,这不是你早些时候告诉我的话吗?”幽月这些日子在昭王府,总听着栾承昊说着苏亦岚日夜不寐地替他擦汗、喂药,甚是心疼道,“如今姐姐腹中的胎儿已经七月大了,姐姐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孩子好好打算一番,有些事情让宫人们来做便是了。”

        苏亦岚微微点头,心中却思量着其他的事情,这几日自己虽极少出门,但是走在皇城夹道间还是能够隐隐听到从后头传来的话语。虽然历经风雨之后的她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学会放开,可这次事关社稷,她怎么也不能放开。

        “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呢?”幽月瞅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打断她的思虑,关切问道。

        “没什么,方才听你说要去凤仪宫向太后请安,对吗?”苏亦岚抽回思绪,迎着幽月的清眸莞尔一笑,状是无意问一句。

        幽月闻言愣了一会儿,旋即面上恢复镇定之色,温声笑道,“虽然知道倪太后昔日作为令人侧目,但是她好歹也是昭王的母后,所以妹妹今日进宫只是想要向她请安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一词一句都不敢说得太过,怕会引起苏亦岚的不快。

        “昭王是个孝顺的人,难得你如此懂他,也能尽守孝道。”苏亦岚微微颌首点头,温婉说道,“既如此,今日我便同妹妹一起前去凤仪宫吧!”

        “姐姐,我不过随口一语,你若是不愿不要勉强自己。”幽月从未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故而有些错愕地回答。

        苏亦岚面色极是平静,朝她浅浅一笑道,“若在寻常人家,我便是个最不称职的儿媳,已经嫁给栾承昱这样久了,却从未好生给过太后请一次安。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幽月看着她面带笑靥,心中却还是有些凝着,看着她已经走在自己前头,有些后悔自己今日为甚说出了这样的话。呼呼的冷风从耳畔吹过,二人并肩走着,较之往日少了些谈话,俄而便到了凤仪宫。

        大殿之内的铜鼎之内早已焚上了炭火取暖,那直直垂着的洒花帘子极是安静的垂着,竹香疾步走进大堂之上,瞧见倪太后正右手拖着下颌打着盹,竟不知道该不该传话通报。

        前些日子因着宫变被软禁了许久,如今冬日里闲来无事,倪太后翻看着《金刚经》,只一盏茶功夫眼睑便不住地往下掉,虽是假寐但还是听到了竹香那急促的脚步声,屏声静息地感觉到她似乎有些焦急,适才缓缓睁开眼眸,端正身子理顺有些凌乱的衣裳,淡声问道,“什么事竟也让你如此没了规矩?”

        竹香闻言惶恐地跪在地上,叩了叩首,细声答道,“回太后的话,昭王妃前来向太后请安。”剩下的话怎么都不能说出口,头垂得愈发低了。

        倪太后斜睨了她一眼,眉头紧蹙道,“哀家还以为皇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原来却是幽月公主来这请安,这是好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忽而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道,“还是你到了要出宫的年纪,心思便早早地飞出了宫外,恨不得立马从凤仪宫中离去。”

        “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奴婢对太后赴汤蹈火,怎会心生他念,只是,只是。”竹香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以额触地道,“除了昭王妃,前来的还有苏妃娘娘。”

        倪太后美眸霎时睁得极大,戴着鎏金护甲的手紧紧握着怀中的铜炉,眸光有些冷凝。苏亦岚与自己从来就是水火不相容,今日她却登门造访,到底藏的哪份心思,正沉思间便瞅着她二人款款走了进来。

        “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幽月满面含笑,俯首于地行了个大礼。

        倪太后嘴角逸出笑意,早些时候自己有意让她下嫁给昱儿,谁料她竟与昊儿在一起,当真是世事难以预料,朝竹香递了个眼色,招手回话道,“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哀家甚是喜欢,这一双金手镯乃是哀家最珍惜的,如今你既嫁与昊儿,哀家便送与你了。”

        “谢过母后。”幽月矮了矮身子,便从竹香的手中接过,只是目光在扫向苏亦岚时,不由得有些生硬,不知该说些什么,转眸看着倪太后那一双冷眸,连忙笑道,“这半月来,苏妃娘娘忙着照拂皇上的身子,今日才得空前来看望母后。”

        倪太后静静地注视着苏亦岚,不容幽月将话说完直接就打断语带冷然,“那哀家倒是觉着荣幸之至了。”

        苏亦岚望着站在自己跟前仍旧如前的倪太后,淡淡一笑,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双手撑在腰际,稍稍矮了矮身子柔声道,“儿臣有孕在身,故而没能日日探视母后,恳请母后见谅。”

        一语道出,众人皆愕然。从前她见着自己,一口一句太后,今日却唤自己一声母后,心中霎时一震,倪太后面色稍稍缓了缓,视线停至她那突起的小腹之上,声音没了刚才那般的冷意道,“起吧。”

        苏亦岚看一眼与自己比肩站着的幽月,嫣然一笑道,“王妃,本宫还有些话想要与太后说,不若你与竹香先行离开吧!”

        幽月黛眉微凝,怔怔地盯着苏亦岚看了好一会儿,一双妙目转动着。苏亦岚深谙她所担忧的事情,柔声笑道,“这里是皇宫,本宫自然知道分寸,你且下去吧!”

        幽月不解地直直望着苏亦岚,旋即视线停留在倪太后身上,欠一欠身子道,“母后,儿臣先行告退了。”说罢心中夹着许多思量,与竹香一起离去,满腹心思地将雕花木门合上。

        “哀家就知道方才你唤着哀家一句母后,其实心底还有别的心事,如今这里就只有你我,有什么话无须再藏着掖着,悉数都讲出来吧!”倪太后扬扬眉,冷冷看着她,“你若是为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哀家也无话可说。”

        苏亦岚目光有些冷涩地看着倪太后,沉声道,“这辈子我最恨的人便是你,若不是你,娘亲便不会那样凄惨的死去,柳家也不会破败。而我也会幸福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又怎会发生后来那些跌宕起伏的事情。”

        “木已成舟,哀家绝对不会否认那些人都是哀家所害死的。”倪太后掠一眼情绪有些激动的苏亦岚,淡声道,“今日你摒退那些人,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你想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吗?”

        苏亦岚有些恍然地看着她,夹着怒意,顷刻神色如常,有些愣然地说道,“曾经我特别想杀了你,因为若没有当初你做的那个决定,便不会发生后来那些悲欢离合的事情。柳府不会满门抄斩,凌府不会惨遭血洗,雪雁不会因我而死,斯褀不会变成今日这副癫狂模样。或许袁竹汐不会死,萧妍秋也会好好活着。”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哀家可不喜欢那样。”倪太后目光冷然地看着苏亦岚,伸手指着她厉声道,“你若有怨恨,不要暗地里对付,只管明刀明枪,哀家活了这些年岂会怕你。”

        “为什么?为什么您已经将我娘送去芜国,却还要在她生产之日派人在她的安胎药中下毒?”苏亦岚已是泪光闪闪,一字一句怀着哀怨痛哭说道。

        倪太后鼻际冒出一丝冷哼,凤眸中满是不快,尖细的护甲划过黄花梨矮木桌,将手中的铜炉朝炕上一扔,直直迎着苏亦岚审视的目光,冷冷说道,“哀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娘,若不是她,先帝怎会忘却对哀家许下的诺言。”

        “我娘素来不与人争,这一点你是知道的。”苏亦岚急急说道,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沉声道,“即便先帝对我娘说过那样的话,您又怎会不知道太子从来都是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

        “哀家就是恨她,恨她将哀家所有的光彩都夺去了。曾经先帝也曾与哀家伉俪情深,也曾对哀家许下那些个山盟海誓。哀家还记得那一夜,月色如华,流萤满天飞,先帝含情脉脉地对哀家说,若是哀家生下的是个皇子,那他便是太子。”心里泛着一阵苦涩,眼眸中有着些许不快,倪太后冷冷说道,“然而那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个柳若兰出现之后,全部都成了一场空。红颜未老恩先断,先帝对哀家从此视若无睹,哀家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所以你就将所有的恨都寄托在我娘的身上,可是你别忘了辜负你的人不是我娘,是栾宇轩。”苏亦岚几乎失声道出,双眼睁大地凝视着眼前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哀家不仅恨先帝薄情寡义,更恨你娘亲抢走了本该属于哀家的一切。”倪太后轻轻的咬一咬牙,猛然抬眸厉声道,“哀家以为只要将她送出芜国,先帝的心便可以再次回到哀家身上。孰料先帝日夜所思都是那个令人厌恶的柳若兰,而且听说卞国皇帝对她也极是宠爱。哀家每每想到自己的处境就心生怨愤,所以才会命苏振元派人在那药中动了手脚。柳若兰能有今日,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当真是冥顽不顾,如今您的心中仍旧没有一丝愧疚,难道这些年来您真的过得舒心吗?”苏亦岚不由得心中一滞,今日她不过想要将一切问个清楚,谁知倪太后竟是如此固执己见。

        “自从她死后,哀家一直过得很踏实。”倪太后微微凝了凝眉,声音也比方才大了些道,“可是谁知道十七年后竟然又出现了一个你,哀家在初次见你那一刻便心口闷闷作痛。费尽心思想要除去你,原以为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脸,谁料苏振元那厮居然敢违背哀家,擅自救下了你,还在三年后安排了一个局让你入宫,当真是阴魂不散。”

        苏亦岚登时觉着面上有些微凉,眸中却是怒火熊熊,低声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同苏振元当属一丘之貉。他为您做了那么多事,却只换来您如此一句。”

        “住口,休要将哀家与他相提并论。”倪太后目光如电,直勾勾地瞪着苏亦岚,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心中一颤绝不可能,所有知情的人都已经被灭了口,她一个小女子怎会知道,骤然回过神厉声道,“哀家对你已是一忍再忍,不要逼哀家。”

        苏亦岚捕捉到倪太后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唇畔逸出一丝冷笑,樱唇轻启道,“原来您也会害怕,原来苏振元与太后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场情缘乃是太后心中的一道痛楚一根软肋。只是为何,您的心那样歹毒,为了入宫,为了那些过眼云烟般的权势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下手?先是苏晋尧,再次便是栾承昱,您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说什么?苏晋尧是哀家的亲生骨肉?”倪太后突然站起身子,心中一紧,额上青筋有些迸出,话语有些哽咽道,“你再说一次,他还活着?”

        苏亦岚唇畔有些鄙夷地笑着,难道她也会如此在意大哥的生死吗?要知道当初可是她亲口说的要苏振元掐死尚在襁褓中的大哥,今日她的表情如此倒令自己有些惊诧。只是当年她心肠那样硬,今日却又做出这样的反应,实在令人觉着造作,森然道,“您不是怕大哥的出生会断送你的前程吗?今日怎么又做出这样一副假惺惺的样子,我有些看不懂您。”

        原来二十五年前自己所诞下的那名男婴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压在倪太后心中沉积已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沉了下去。都说最毒妇人心,然而当自己对苏振元说出那一句话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时,她极是后悔,然而自己已经在待选秀女之列,若是被人知道有这样子的事情,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是以她才会狠下心来做出那样一个令自己揪心了大半辈子的决定。

        许多个夜里,她都好像听着从窗户外传来一个男婴的哭声,那一声声似猿鸣哀啼,又好像一阵阵萧瑟凄凉的寒风,每一次都让自己从噩梦中惊醒。在自己怀着昱儿才七月的时候,她再次梦到了一个男婴,没有表情地盯着自己看,令她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旋即那个男婴倏地眸光一闪,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冷笑,化作一条巨蟒缠绕着自己。

        她转辗反侧,浑身都岑着汗珠有些黏稠,气息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蓦地从梦中惊醒。穿鞋下榻不过一盏茶时间,看着雕花木门外那电闪雷鸣,她的腹部隐隐作痛,扭头望去,只见刚才所走过的地方都有着血迹。

        那一夜,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差点命丧黄泉,只因为了生下栾承昱。故而在自己生下后乳娘抱着他让自己瞧一瞧时,她只是挥挥手嚷嚷着不愿意看。许多时候她都在想,或许昱儿便是早些时候死去的那个男婴,所以他才会与自己处处相对。原来他还活着,苏振元没有狠下心肠将他掐死,她的心里总算踏实了,长长舒了口气道,“那苏振元生平干过不少坏事,这一件他总算没有做错。”

        苏亦岚微微扬起脸看着四周,因果循环,善恶有报,苏振元蛊惑人心私下里集结青龙帮造反,二十年前又杀害了柳府满门,早已在太妃寿辰第二日便被九马分尸而亡。静太妃醒来之后听着这个消息后,霎时上气不接下气晕厥了过去。清醒之后不曾进食,整日都是在祠堂里拜佛念经,只是在三日后的一个深夜,一尺白绫了结了性命。

        曾经繁华一时的廉王府,如今时移世易,听说被人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苏亦岚缓缓垂眸,索性曦儿跟在自己身边,并无甚大碍,只是夜里时常能够听到她叫唤着邵冰如还有栾承璟,俯身替她拭干眼角的泪珠,将她抱在怀中才再次入睡。

        若不是因着那些贪念,便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苏亦岚眼眸中蕴着寒意,有些不认识地看着倪太后,“纵使大哥还活着,他也未必肯认你这个有着蛇蝎心肠的娘亲。”眼瞅着倪太后神色怔仲,冷声道,“当初你设下了局,就该想到有今日这样的后果。只是为甚栾承昱也是你辛苦怀胎生下的,为甚你七年前可以痛下狠心挑唆栾承璟去刺杀他?”

        “哀家,”倪太后霎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说起。曾经她以为昱儿乃是那个惨死的男婴所附体,所以有些骇然不愿与他有交集,哪怕他是自己所生。如今一切都明了,想起自己对昱儿不理不睬多年,甚至在他生辰时自己都未曾说过一句关切的祝语,她才顿时明白自己这个母后是如此的狠心,竟可以如此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

        纵使她曾经如何坚强,倪太后此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针尖麦芒狠狠刺着,凤眸中蕴着一层氤氲。每次自己对他除了冷言冷语便是一个背影,怨不得他与自己渐行渐远,成了如今这样一个尴尬地步。果真是因果报应,嗤嗤跌坐在炕笑着,嘴里细细念叨着这些年来自己对他所做的一起,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苏亦岚将她的反应悉数看在眼里,心中的郁结消散了许多,唇角微微一扬温声道,“太后可还记得七年前,曾经有一个女子救了皇上吗?”

        倪太后想了想,那时昱儿归来,他暗中调集了许多高手只为去弁国寻找一个蒙面女子。那时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故而每一次都在他之前便派人将昱儿所派出去的人一一杀尽,只因她不能接受芜国帝后身上淌着异族的血脉。缓了缓神,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抬头失声道,“为甚如此说,难道你便是那个女子?”

        苏亦岚嫣然一笑点头道,“太后果然聪明,七年前便是我救下了栾承昱,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辈子我与他会再次相遇,而且两次都是下嫁于他。您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倪太后微微一怔,低下头重复着她的话,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咬了咬牙满目泫然。原来一切都是早就注定,自己当年被嫉妒迷了双眼而做出了那一些过激的行为,不曾想过居然在二十年后还会继续延续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缓缓抬头,声音有些细弱道,“你一定非常恨哀家,恨不能要了哀家的命,却原来哀家自己给自己设下了这样的套子,将哀家与亲生儿子疏离至此。”言罢冷冷地笑着。

        苏亦岚微微一愣,目光未望向她,看着那鎏金错银的铜炉之内升腾着的袅袅白烟,唇角微微抿着,隔了片刻才道,“恨,这些年我对您的恨实在是太多,只是不管我如何恨您,却怎么也不能下手杀了您。您是皇上的母后,是昭王的母后,是我腹中孩儿的皇祖母。”敛目低眉,思忖许久,黛眉紧紧拧着,泪水吧嗒流下道,“我对不起娘亲,对不起柳家的列祖列宗,没能手刃仇人。”说罢转身离去,只是扭头之际听着后头也隐隐传来的啜泣声,不由得合上了眼眸。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就在自己踏进凤仪宫时,天空就已纷纷扬扬下起了如棉絮似的雪花。推门而出,迎面吹来一阵凛冽的北风,刮在面上有些生疼。周遭的殿宇之上也隐隐覆上一层白,如罩上了一层白色锦缎。

        缓缓行走于皇城夹道间,罩在外头的银狐毛芙蓉纹大氅之上也沾上了片片莹白的雪花。抬眸看着那不断飘扬着的雪花飞扬,羽扇般的长睫之上也好似染上了雪花,苏亦岚的思绪随着那纷飞的飘雪仿佛回到了三年之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片片落雪,悄落无声。那时自己与雪雁还在这里嬉戏,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蓦然间眼底有些湿润,滚烫的泪水沿着腮帮子往下流。久久地停留在远处,伸手在额前想要抓住一朵雪花,却是手心一片沁凉。倏地从后头传来一个有些生疏却又不陌生的声音,苏亦岚扭头看着来者,只见淑嫔穿着一袭月白色木槿花纹交领长裙,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芍药花纹大氅。

        “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可不比寻常,需好生照拂自己。”淑嫔淡淡一笑,将油纸伞朝苏亦岚那一边多偏过了些。

        二人相视许久,蓦地互相笑着,苏亦岚仔细端详着淑嫔,虽许久未见,她的神色却仿佛比早些时候更好了些,淡声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虽然兀自在后宫中没人能记得自己,但至少没有人会想要算计你,而你也无须算计别人。”

        淑嫔浅浅一笑道,“刚入宫的时候,我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冠宠六宫。可随着时间的流去,我才知道这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貌美如花的女子,才知道自己那时的想法实在是稚嫩。”

        “色衰而爱弛,自古红颜多薄命,便是如此吧。”苏亦岚微微颌首点头称道,虽然从前自己对她有过介怀,但至少不算讨厌。什么李贵人、楚美人早已化成黄土,袁竹汐与萧妍秋也是红颜早逝。如今算来,她与自己乃是这后宫中的老人。今日劫后相遇,倒是有些相识的感觉。

        “娘娘自是不必担心,因着皇上对你的爱意比任何人都多,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可更多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日日都处在风口浪尖处,所以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得到的宠爱越多,受到的明枪暗箭越发多。”淑嫔饶是安静地说着这番话,不时地抬头看着那苍茫的世界。

        “是啊,当我作为尹灵素时,不过是想安生过一世,谁料上天偏偏不容我如此。”苏亦岚低眸沉思,面上露出温婉的笑靥道,“相比之下,我更羡慕你,虽然没有人记得自己,可却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地生活着。”

        淑嫔微微一笑,轻轻咳了几声,将大氅裹得紧了些,柔声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安慰自己,不断说服自己,唯有舍弃了那些东西,才能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句话深深打动了苏亦岚的心,忍不住连连点头,目光温和道,“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心下一沉,惟愿栾承昱一定要挺住。

        “难得出来走动,今日竟遇上了娘娘,只不过我该走了。”淑嫔稍稍矮了矮身子,瞅见苏亦岚只身一人并未带伞,索性将自己的伞给她,岂料遭到她的拒绝,忙不迭说道,“过去发生了太多事,你若真的一笑泯恩仇就收下,毕竟茗烟阁离这里很近,倒是你要好好注意身子。”言毕莲步离去,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中。

        苏亦岚手撑着杏色油纸伞,听着飒飒穿耳风声,看着那随风飘舞漫卷着的雪花,好似要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未来的路,她似乎有些开始明了。只是转瞬便听着从身后远远传来的一声清脆唤着自己,转身看着正一路急急跑来的夏凝雪,苏亦岚的心霎时绷紧,方才还是舒展的眉梢立时便凝着,心也有些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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