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琈山·往事篇（四）

陆雪意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不属于自己的热情相待,韶云的惆怅被打散了几分，眼带笑意抚着身上的叶子：“阿绿都长这么大了吗，看来已经过了很久了啊……”

        叶子摇着主人发小脾气,对啊对啊，它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途打跑了好多个想来偷家的坏蛋,你们都去哪里了啊！

        “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就说会有重逢的一天。”这是韶云生前最后一次算命,问的是自己可否得偿所愿，所幸卦象没有让他失望。即便那孩子失去了记忆,只要让自己看到他过的好便可。

        大叶子又晃了晃,它知道主人最好了,从来不会骗它！

        陆雪意记得很清楚,流素之前承若过什么,但是他可没办法留在秘境与阿绿和韶云的神魂作伴,正要纠结如何点破现实,韶云转头又同他继续聊天：“我也很想知道流素为何没有回来，玄火常伴他身边,应当是知道缘由的，它玩性大，应当是忘记告诉你了。”

        玄火：“……”熟悉的绿茶味扑面而来，该死的韶云被埋了几万年都是这副讨厌的德行,每次与他对着干，就跟崽崽说它坏话，可恶至极！

        陆雪意看向跟在他旁边的玄火,对哦，大佬在旁边，一时之间把玄火给忽略了，不用问，这家伙是故意安静下来想让他遗忘这一点，每次它想瞒下一些事情的时候，便是与张扬本性截然不同的沉默。

        陆雪意给足玄火面子没有质问，只是把小火花抓过来盯着它，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疑问：为何没有告知他韶云等人的存在，很明显三个友人对第一世的他是异常重要的。

        玄火气闷，这时候倒不觉心虚了，[你剿灭了凡界的五个王种噩灵后就失控了，还嫌我吵拿剑砍我呢！]

        明明他不觉得自己是流素，但是听到孩子的控诉，陆雪意还是心虚了一瞬。

        [剩下的那些噩灵对修士构不成威胁，比起那些脏东西，崽崽你的威胁对凡界更大，我只能烧个空间裂缝出来想让你单独呆一阵子。]

        燃烧其它东西，玄火还能吞噬灵机当作养料，但是噩灵这种垃圾，又臭又没用，反而还会消耗它的精火，所以流素察觉到它有虚弱之势后便让它陷入沉眠修养了。

        等它被风起云涌，天塌地陷的斗法局势弄醒之后，就发现流素被无数噩灵和被附身的修士包围了。

        凡界的决定性战役之后，玄火便发现崽子有沦为嗜血凶兵的倾向，这可不行！一旦它乱来，会被天道和整个修真界制服，销毁，它玄火苟了无数个万年，没有谁比它更懂生存之道！

        所以它决定找个崽子无法伤及无辜的地方让他冷静一段时间，空间裂缝就不错，对修士危险，但是对原形非生命体的一火一剑就不算什么了，等崽子冷静了再出来吧。

        烧出一个空间裂缝又费了不少精火，未料到空间裂缝连接的是毫无灵气的现代，流素的灵体直接进了被冻死的婴孩体内，失去了一切记忆，说是巧合玄火都不信，它一直当是天道见剑灵救世有功，给的补偿。

        至于没有告诉陆雪意韶云他们的事情，纯粹是玄火记恨几人，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流素绝不会多管闲事，沦为凶兵。

        韶云闻言，点头认同了玄火的话：“救世之功，确实会得天眷顾。”陆雪意：“……？”他看着韶云欲言又止，真的吗，那场量劫中殒落的有成仙之资的大能不在少数，包括韶云自己。

        “诸位前辈为修真界做的事，已载入史册，受万众敬仰，还是可恨大道无情，不得善果。”

        韶云对飞升一事没有执念，陆雪意的感叹没有让他升起不甘的情绪，青年淡笑回答：“至少没有神魂俱散，有重入轮回的机会，幸而我的转世能与你相遇，就当是续了我和流素的缘分吧。”

        语气释然，不复先前的惆怅，却让旁边的少年瞳孔地震：什么转世？谁是他转世？这个疑问蹦出来的下一瞬，纪无尘的脸映在了脑海中，除了他，根本别无二选。

        陆雪意不懂就问：“可修士不是一旦殒落，便魂飞魄散吗？如何做到转世轮回？”是秘法吗？

        韶云眼中起了笑意：“怎么，你不知道纪无尘是我的转世？”

        少年抿唇，除了那双眼和对我都很温柔的态度，根本没有半点相似好吗！等等，如果这位可以转世的话，那他接触过的佛子缘生和柳婉晚，该不会……靠，就说流素提到这无相和夏翡莹的时候，他就觉得画风与自己认识的人相似到离谱的程度。

        男子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答案，轻抚着地王藤的叶子解答他的疑问：“若有足够的功德金光庇护神魂，便可转世。”

        可惜天灾人祸是不少，却不是每一次的平乱之人都能得到功德金光，主要看灾厄的影响范围和修士的出力程度，比如哪个大势力一朝尽毁，上万条性命无一幸存，这在天道看来什么都不是，改变此结局也得不到一丝功德。

        又比如量劫之战中，击杀千百噩灵，或者庇护一城的修士不知凡几，但是功德金光多到足以成功转世的人也最多几十人罢了。

        转世之后，功德金光便消散了，便不会有修士注意到哪家婴孩出生便带大功德，然后去探究其来源，除非是佛子那般的十世善人，这就很正常。转世的修士太少，加上没有线索可追究，至今修真界也不知道此机密，否则可能会涌现一堆好人好事。

        陆雪意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难怪第一次遇到纪无尘和缘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无限耐心去帮忙，纪无尘那家伙根本就是个非常慢热的性子，第一次见他却异常温柔热情，原来是有前世羁绊，难兄难弟啊……

        还有柳婉晚，除了口嗨几句，并没有对自己做出越轨的举动，陆雪意却一直觉得那小魔女欠打，原来是前世有仇。

        等等，如果韶云已经转世的话，他面前的神魂算什么……“前辈，您就在此处，如何算转世？”

        韶云苦笑：“恐怕我欠纪无尘一句道歉，我想再见你一次，便留了一魂。”韶云并不觉得自己和转世就是同一个人，他让别人承受了太多苦楚，他心有执念，但转世后的全新生命又何其无辜。

        语意未尽，陆雪意却懂了，纪无尘因缺一魂，才自小体弱，即便修至金丹，体魄也是同阶修士的中下流强度，若是遇到专克神魂的手段，他根本难以应对，最重要的是，无论纪无尘的天资和机缘有多好，神魂不全，他注定无法飞升。

        念及此，陆雪意不由皱眉，他在流素体内与韶云相处了许久，信任并亲近着韶云，如果这位意欲以一魂状态留在现世，他有独立的思维，这种决定是无可指摘的，但纪无尘才是他视作兄长的人……要不，让他俩商量一番？

        “前辈也会将过往展现给纪师兄看吗？”希望这位也能主动接触纪无尘，如果他没兴趣见纪无尘，才说明韶云是真的不关心。

        所幸韶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不必忧心你师兄，我自会安排好他的事。”男子袖手一扬，室内的案几和软垫出现在雕栏旁，温声道：“离秘境关闭的时间尚有八日，能同我说说你的事吗？”

        当了数千年看客，原来现实中才只睡了三日而已，楼下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但他并不担心韶云会对年轻后辈们做什么。

        青年缓身坐下，眼含期待地看着陆雪意：“坐吧，阿绿也想听你讲故事的。”地王藤亲昵地推搡着少年，它开智已有几万年，自然看得懂流素主人失忆了，但是灵宝没有复杂心思，失忆了也还是它的主人，它守家有功，主人要陪它玩才行。

        少年坐在韶云对面，神魂是可以用一些灵气纯度高的灵食，陆雪意乖巧地拿出自己储物袋里最好的灵茶和灵果糕点孝敬前辈，然后从现代讲到今生。

        韶云对现代倒是很有兴趣，从文化历史到科技智能，问了很多，又是一天过去，若不是陆雪意已非凡胎，此刻嗓子必然是哑然无声了，这天，他也陆续看到几名修士从远处赶来，一脸震撼惊喜地进了塔楼。

        饮一口茶，少年继续讲着自己的经历，不厌其烦地回答每一个问题，韶云看起来听得很愉悦，但陆雪意看着他流露的憧憬与好奇，心中酸涩，他有后悔过走上修行之道吗？一生都在克制本心，不得自由，到头来终究还是未能飞升，若是一直当他的富贵公子，寿命虽短，却有无限趣味。

        见韶云怔愣，陆雪意才发觉，说了太久的话，自己可能已经懵了，不知不觉间将心中话脱口而出，懊恼之际，韶云释然笑道：“得失乃寻常，我虽有大半年岁拘于此地，却并不乏味，有人相伴，拯救众生，无甚可悔。”

        他有万年一遇的天赋体质，修行之路顺遂到几乎令所有修士心中难平的地步，他有了少年时期奢望过的移山填海之威，稚童时想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到头来他没打打杀杀，却也全了铲奸除恶的志向。

        他得一可爱至极的好友，虽无婚配，却在与流素相处之中体会到了父子情谊，当然，这种心里话当初可是瞒得死死的，

        人生难得几清明，韶云自己看得开，陆雪意心中的压抑便散去许多。“前辈心胸豁达，是我想的狭隘了。”

        神魂状态看起来没有真实感，凌晨的凉风吹拂着韶云的白发，显得他整个人都有要踏云而去的飘渺感，温雅男子笑眯了双眼：“你在关心我，我很欢欣。”

        陆雪意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茶盏，既然话题已经从他的人生经历中扯开，他顺势好奇一问：“前辈，与我同来的弟子是否都被困在了楼下？”

        韶云失神一瞬，而后抬手做出撇开的动作，陆雪意不明所以，正待询问便看见一名身着无极宗道袍的弟子从楼下的围栏被抛了出去，他闭着眼，毫无挣扎地掉下了主峰，少年不知道他是哪里惹恼了塔楼主人，只希望自家人不要作死。

        “量劫之时，诸多修士在理智尚存之际将传承道统交付于我，他们身殒之后，我也搜寻了不少灵宝法器，皆存放在楼下。不必可怜那些被逐出去的弟子，他们没有资格在这里拿好处。”

        陆雪意疑惑：“为何那些前辈不将道统和遗物交予门派传承下去，自量劫之后，一流道统和高阶术法传承都流失严重，修真界实力大减。”

        韶云无奈摇头道：“都是一些倔脾气的家伙，只看的上天赋傲人的弟子，宁可自己感悟半生的道统无人继承，也不愿落入寻常人之手。”可惜他们直面噩灵太久，神魂沾满戾气，否则这座塔楼定然会藏满神魂，暗中对一群弟子挑挑拣拣。

        终究还是不忍让流传已久或者苦心自创的道统流失，得知韶云要将琈山搞成秘境之后，陆续有大能前来“托孤”，即便此前多数人都不知道韶云的存在，听闻大佬们的动作，稍加打听，便都在百忙之中寻过来了。

        他们不奢望自己的道统和宝贝一定能落到天赋悟性都极佳的年轻人手中，但古往今来能进大秘境的都是天骄，随便哪个人都行，总比由整个门派，一群良莠不齐的弟子都去修行他们的道统要好。

        陆雪意自己在知识技术都很容易获得的现代养成了三观，与前辈的理念有南辕北辙的差异，但是修真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地位越高，越是眼高于顶，希冀师门一脉道统能很好的传承下去，人之常情，也无可指摘。

        “前辈是认为方才那位弟子，根骨不合要求吗？”

        “我并不看重那些。”韶云笑了笑，“你也到过二层，你猜那里有什么考验？”

        陆雪意只在二层见到了茫茫白雾，根本没看到真实场景，无奈请教：“还请前辈解惑。”

        “随我来。”韶云带着少年到了二层，陆雪意才注意到脚下的血色镜面，两个小白团拖着细小的尾在镜中游动，状似蝌蚪。

        数百弟子明明睁着眼却似木桩一样，站着纹丝不动，“他们可是入了幻境？”如果是的话，很多厉害的天骄几天都未破除，这幻境也不知道有多厉害。

        韶云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我临死之前，将一身骨血融入了粹灵晶中，你看那边，游走其中的便是我的双眼了。”

        陆雪意：“……”一个魂魄在他旁边温声讲他怎么折腾自己的□□，多少有点诡异。

        “我的眼在看他们的未来，既然替别人保管重要之物，自然是要把东西交给配得上的弟子。”

        被炼化的万法之眼已成法宝，待韶云的神魂不在后，它们将代替他观测闯入者的未来，心思不正或者会步入歧途的人不得苏醒，直至被排挤出秘境。其他弟子苏醒后，不会察觉到异样，他们可以继续往上走。

        塔楼并不是一个足够大的藏宝地，但是渡劫大能就是手段多，能在几层楼中藏下数百道统，上万法器灵宝，从二层被放过去也才取得寻宝资格罢了，接下来能不能有收获，端看自身缘法和本事。

        等等，少了个熟人，陆雪意尴尬地问道：“前辈，我纪师兄他人在何处？”莫不是也被扔下山了？

        “我将他放到七层的修炼室之中了。”韶云带孩子看完诡异画面，又把人带着往上走。“我要补全他的神魂，恐怕事后他会陷入很长时间的沉睡，还是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为好。”

        陆雪意了然地点头，而后悄悄看了旁边的神魂一眼，他其实……并不想看到这么好的韶云，从此彻底消逝于世间。

        少年心中窒闷，只能强行安慰自己，纪无尘会代替韶云好好活下去的，他会护着纪无尘，就像流素护着韶云。

        “对了，有一件事想拜托你。”韶云转头看着少年，笑问道：“我和你的事情，可以保密吗？也不告诉纪无尘。”

        韶云提前将纪无尘带去顶层，原本是想让他同陆雪意一样看些往事，施术之前，他后悔了，这是一个和他性格完全不同的转世，未必会在乎自己的前世，况且……除了陆雪意，韶云并不想和他人分享流素的事情了，与今世的流素定下属于两人的秘密，就当是他的私心吧。

        陆雪意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答应了，只要韶云欢欣，他还可以做更多事。

        两人一同到了修炼室，纪无尘双目紧闭，眉间轻蹙，可见是之前观测了主峰，反噬严重。韶云将腕间系着的至宝水绫罗取下覆在他眼上，另拿出一枚储物戒指：“里面的都是我的身家，我这人自私，不愿给外人，里面的天机道传承给你师兄吧，其它东西都由你做主了。”

        韶云每多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交代遗言，陆雪意心中难受至极，抿唇接下了东西，准备之后给纪无尘，让他继承前世的遗物。

        “前辈，您可以多留几天吗，或者可以去秘境外看看？以我对纪师兄的了解，想必他不会介意同您相伴，不如等纪师兄醒来再谈补全神魂的事情。”陆雪意左右为难，他在意纪无尘，也在意在回忆中相识的韶云，只想这两人现在就认真谈一谈。

        “不必了。”韶云习惯性地摸摸孩子的头，“逝者不可留，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当断则断为好。”小辈们自有缘法，韶云的故事已经结束，无需续写。

        “您再和阿绿说些话吗？”陆雪意在尽力替对方想完未尽之事。

        韶云无奈摇头：“它心思干净，却不傻，若被它察觉我要离开，恐怕就不依不挠了。今后，你们把它带出去吧，我沉睡时，也未曾想到它会独守此处上万年。”

        陆雪意心想，不止如此，它还藏起了韶云留下的门——墨玉晶，非要看到流素剑出现不可，人心都很难比过这株灵植的执拗和忠诚。

        “对了。”韶云最后笑着抱了抱苦着脸的少年，“我比另一个人先抱了你，这件事不必瞒着，可以告诉他。”他当初可是万万不会想到，流素的转世居然能得一爱侣。

        柔和的触感在语落之后消逝，韶云化作流光没入纪无尘的体内，只留下一脸懵的陆雪意：“？”告诉谁？纪无尘吗？

        陆雪意吸吸鼻子，压住酸涩感，沉默的将纪无尘眼睛上的水绫罗给他系好，再把储物戒指戴在他手上。

        玄火在他识海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崽崽为什么难过，韶云又没有彻底消散，不过是失忆了，被新的经历塑造成纪无尘罢了，为什么要不开心呢，他俩都一样最关心崽崽了不是吗？

        陆雪意没有将纪无尘和韶云看作同一人，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同样，韶云也未完全将陆雪意当作流素，对他的好更偏向于爱屋及乌。

        玄火在漫长的岁月中，思想纯粹依旧，在它看来，流素和阿雪都是它看着一路成长的崽，转世后他失去了相伴万年的记忆，但是他们可以创造更长时间的回忆，只要一直在一起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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