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饭后，司马师请来的医生司波鸣翠已经来了。

        这位管家礼貌地招待了他，他却直接连一口茶也不喝，直截了当道：“病人呢？”

        “请跟我来。”司马师在前面带起了路，很快两人来到了快雪居。

        雷亚此时正在研究快雪居的一草一木，他沿着池塘走了一圈消消食，才回到屋内。

        但司马师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他，原因是早上给他带路的一只千纸鹤。

        那只纸鹤有什么猫腻，雷亚不得而知，但是他的确不能丢掉，只能装作不见。

        “这是游尘给你请来的医生。他可以解开你身上的禁制，对调理你的体质很有帮助。”司马师这样解答。

        雷亚强烈不满别人随意支配自己的身体，但是目前的他根本没有反对的权利，于是只能躺在一张石榻上，任由对方带上手套监察自己的身体。

        监察完身体以后，又用手里的银丝探了一下他的脉，良久有些许叹息。

        “他常年服用药物压制自己体内的血脉和妖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开他的禁制容易，但是调理他的身体却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没关系，您尽力而为就是。”司马师在一旁强调道。

        “都是自己人，给打八折。”

        雷亚看着眼前自顾自说话的两人，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躺在实验室手术台上的小白鼠，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那个，你们好了么？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白鼠。”他不满地嘟囔道。

        司马师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想要以后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得听从安排，不然到时候断胳膊断腿可是常有的事哦，雷亚先生。”

        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雷亚简直要泪奔了，自从自己来到这个奇葩地界，自己就丧失了一切自主权，完全沦为了这群妖怪的玩物！

        但是怂货如雷亚，他再不敢说出任何抗拒的话来。

        接下来就见医生的手指尖“长”出许多细长的“丝”，宛如一个个灵活的触手，深入雷亚的指尖，手腕，他顿时感觉一种冰凉游丝般的触感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强迫自己忍住呕吐和想要昏厥的冲动，下意识的恐惧简直让他忍不住抽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不能反抗。

        看着对方突然深邃起来的眼眸，宛如一个漩涡，雷亚的眼皮就开始沉重……不知道多少时候，他睡了过去。

        意识如羽毛般轻盈漂浮，他不久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无边无际的大海，变幻莫测，海底下涌动的暗流，瑰丽而丰富的海洋生物，还有人鱼的歌声。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慢慢打开自己蚌壳的扇贝，小心翼翼地露出自己柔软脆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秘密展现在对方的力量下。

        柔和而强大。雷亚却不会想去拒绝。

        脑海里又闪过无数画面。

        “如何了？”看着安宁沉睡的雷亚，司马师开口询问道。

        “我已经突破他潜意识和保护封印的阻挠，接着要进入他神识海的深处，每增加一层，他的魂力幻化出来的结界和看守就会越难缠，但是相对的，离他被种下限制的‘核心’就越近。魂力是守卫妖怪神识海、从本源分化出来的力量，对于他来说，我是入侵者。虽然我使用秘法暂时躲过了神识海的检测，但是被追杀却是不可避免的。”对方神色坚定道:“接下来的情况谁也无法完全保证全在掌控之中，希望你能相信我。”

        “当然，我和游尘绝对相信您的医术。”司马师连忙表示道。

        “那她跟我谈的代价，你可要督促她兑现哦。”医生咧嘴一笑。

        “一定。”司马师虽然并不明白银岚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但为了稳定这位疯子医生的情绪，自然是什么都满口答应的。

        他清楚地知道司波鸣翠发疯起来能做出什么事来，这家伙喝醉了能徒手跟东海龙族空手掰头，怎么看都绝不可能是善茬儿。

        得到保证，司波鸣翠笑容更加灿烂，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治疗才刚刚开始。

        雷亚童年的时候透过二楼房间的落地窗，总能看到后院喝着茶悠闲看书的父亲，母亲和新搬来的法国人罗曼夫人举办下午茶，相谈甚欢。

        那些被邀请来的绅士夫人们一个个宛如天生贵族一般，着装精致谈吐优雅，他们连谈论社区的八卦都很从容，母亲是他们中耀眼的明星。

        不仅仅是因为母亲会做得一手好的意大利和法国菜，更因为她牛津大学毕业生骨子里积攒的博学，准备了精致的下午茶。

        各色的马卡龙整齐地堆叠在光鉴的银盘里，下面铺满了母亲最爱的精致苏绣花纹带蕾丝边的桌布，花瓶装点着苏格兰风格的自然花卉。

        庭院里飘着甜腻的香气，庭院对面坐在葡萄藤花架下的父亲则像是他骨瓷茶杯里清苦的菊花茶一样，冷淡而乏味。

        父亲的冷清永远是相对于花团锦簇的母亲而言的，从有记忆以来母亲和父亲就是两个极端，却能和谐地在屋檐下共处那么多年。

        那天阳光很好，雷亚牵着金毛狗瑞克就要出门，手里纂着一张学校里的恶霸同学辱骂自己“亚洲狗”的纸条。

        即使是富人社区的学校，总也免不了有一些渣滓，就如同班级另一位拉丁裔同学一样，总免不了一些不怀好意的对待。

        不同的是，那位同学奋起反抗，最终导致其父亲被学校约谈，而施暴者却逃之夭夭，而他在学校根本不敢反抗。

        下一个理所当然变成了亚洲混血的雷亚，他的亚洲人的长相很快引起了新的敌意。

        他本不想给风评很好的父母抹黑，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认清自己的底线，他们欺负气中国佬的儿子似乎天经地义。

        周五放学前，他收到一张夹杂辱骂和约架的纸条，最终让本来行事温和的他忍不住了。

        君子不是懦夫。雷亚恶狠狠地想，以直报怨才是正确的做法，跟恶霸谈修养简直就是脑子进水。

        金毛瑞克被父亲训练地很好，随时准备忠心护主，他甚至穿上了溜冰的护具、绷带缠身缠身，就等着在“现场”上大显神威，他这么给自己洗脑式打气着。

        在此之前，他从未打过架。

        然而，就在他忐忑地迈出家门，准备打开庭院前的栅栏时，父亲叫住了他。

        “你去干什么？”父亲的神色一如往常地平淡，但雷亚却莫名其妙地提起了心跳。

        “出去玩。”他僵硬地回答道。

        “哦。”父亲把目光又转移回了手中的书上，“早点回来。”

        后来的事情雷亚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他输掉了约架，因为他以为他带金毛瑞克就是不讲武德，但没想到对方比他还不讲武德。

        但奇迹却发生了，出了那件事后第二天在校园里见到那些恶霸，他们一个个仿佛是老鼠见了猫，只恨不得脚底抹油了。

        后来恶霸们的父母甚至亲自向自己道歉，最终申请转学了，那段时间雷亚成了敢于反抗校园暴力和种族歧视的英雄，甚至还收获了自己人生中对一个女友梅菲斯。

        雷亚不是没怀疑过，但那时候母亲在准备自己的慈善表演，而父亲一如既往地忙碌，在霸凌事件过后他的疑惑越来越大，准备去询问的时候，他躲在走廊后的紫藤花架下，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前，看到了父母的争吵。

        真是太阳打东边出来的奇事。雷亚从没见过一向相敬如宾的父母会吵成这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平时优雅随和的母亲会突然崩溃打骂，最终以父亲头也不回的离去而告终。

        再然后，就是家里来了一个新的家庭医生，父亲如此解释道：你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天色极其敏感的体质导致你常常因为过敏引发的并发症而差点休克，因此家里需要一名随时可以照顾你的医生。

        自此过后就，雷亚每个月都会被注射一种对抗过敏的药物，加上父亲从华裔老中医那里拿来的药物，雷亚的味蕾常年充斥着酸涩微苦的味道。

        画面很快切换到那名医生来给自己注射针剂的时间了。

        他的面庞光洁，眼角堆着细细的皱纹，让他想起来动物园里翻起肥厚肚皮晒太阳的海豹。

        他是父亲的朋友，每次来打针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自己，细节仿佛到自己的每根头发丝。

        他撸起自己的袖子，凝视了自己胳膊上已经痊愈的针口，轻轻地按了下去，满意道：“嗯，皮肤还是很有弹性的。”

        废话，小孩子的皮肤当然有弹性喽。

        接着他将配好的药物注射到自己的血管里，每当透明带着微蓝色的液体注射到自己体内的时候，雷亚都感觉到一股令到他打颤的寒意。

        接下来的几天内，雷亚都会感觉到一阵发软，但恢复后就依旧和以前一样活泼爱动。

        那天不同，那天打完针后，雷亚发现医生没有立马离开，而是进了父亲所在的书房。

        “他现在都这么大了，你还打算给他注射这些？你知道这些东西在将来回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么？”是那个医生，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软趴趴的声调，显得掷地有声。

        “我知道莱昂，可是我没有选择。”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教会和道盟的那群人都是一样的，在这里我们永远都是异类。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连同类都要提防小心，你觉得我会放心将他暴露在外界之下——一旦咱们中几日的一个除了纰漏迎来的是什么不用我提醒吧？”

        屋内长久的沉默。

        “最近听工会那边的伙伴讲过，这些天出现在人间的妖怪越来越多了，他们似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会不是执法者？”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些年咱们在人间苦心经营了那么久，才开辟了在人间生活的空间，这一切都多么容易咱们就不必多说了吧。我希望你们都能谨慎一点，这么多年了就算那边的战争已经有了结果，那么咱们还能回去么？那边现在由什么人统治，咱们回去又将面临怎么样的后果？这些，你能预知么？”

        “可是咱们研究了这么多年回去的办法、和那边取得联系，甚至不惜和道盟斗法，只是为了有一天能重归故乡，不是么？几千年了，老子他妈的等了几千年的，我想回去了……”紧接着传来啜泣的声音，医生哭了。

        小雷亚抱着书站在书房门外，吓得大气不敢出。

        房间里飘出烟草的气味，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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