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奴尚

外来的女人叫奴尚，季竹斐的屋里人叫奴尚，季宁和的母亲叫奴尚。她有些疯疯癫癫，但人生得美，也很勤劳，性子好，安居镇上的人没一个不夸她的。况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所以就更得安居镇人赞誉。这一带的年轻媳妇儿都喜欢往她家跑，为的是看看她的针线。自从怀上季宁和，她便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疯癫的次数也渐少，只挺着大肚子对人笑，笑得镇上年轻小伙子神魂颠倒。以后季竹斐忆起这些往事，禁不住一一讲给女儿听。他给她讲奴尚的美丽，给她讲奴尚的能干，给她讲奴尚的辛劳，他讲所有关于她的一切，直讲到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便又接着讲。季宁和看他满头稀疏而毛躁的头发，几至落泪。

        季宁和彼时已坦然，她看惯了这样的母亲，她不再在她来学校找她的时候偷偷躲起来，不再在吃饭的时候跑进卧室，不再在她与她言语不和时大发脾气，她想以新的姿态活在她的视线之下。她争取每天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转两圈。这样她也就得了某种安慰。她是一个好母亲，她又如何忍心不做一个好女儿？

        初中那年季宁和把自己关在一间屋里，发誓再也不要见到她母亲。奴尚用荷包包着几个鸡蛋，脸贴在玻璃窗上。看见的瞬间季宁和便愣住。同学们都知道，季宁和有点神经的母亲又来看她了。

        小学时有几个平时爱调皮捣蛋的学生每次看见时便很得意地叫着神经病母亲又来叫神经病了。她听后当场就和当时一个笑得正欢的男生干了一架。她的个子在班里较高，只是偏瘦，有瘦骨嶙峋的感觉。没有病，天生的便这样瘦，所以力气很大。男生不知是由于发育缓慢还是另有原因，总之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而且发胖，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占了上风，她轻而易举地把对面笑得正欢的男生扳倒在地。男生顿时满面赤红，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扬起来很明显要打她耳光，她很巧妙地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已经灼红的眼睛瞪得如两颗破皮的樱桃，几个男生不欢而散。这便是季宁和，从来都无所畏惧。

        后来本应有一场报复性的打架，至少男生们会寻找机会给季宁和一点颜色看看，但是很遗憾，事情自那天后也就不了了之，有些事情该解决时必是当面解决，它不会给人任何拖延的理由。安居镇的人一向喜欢这样。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大大超出人们的意料。应该从那个冬天讲起，如果安居镇的冬天算不了冬天，那别的地方就连冬天的边儿也碰不上——安居镇人一向都是如此认为。

        水刚碰到地面，或者说水还停留在空中没碰到地面，就已冻成厚厚的冰块，大块大块的，砸向地面，地面的冰和砸下去的冰块剧烈相撞，两相都产生了细碎的裂纹。夏安居喜欢这种时刻，有时柳央叫他吃饭他都可以完全忽略，那种细碎的声音、细碎的裂纹才是他喜欢的。他看这个就可以看上整整一天，然后进到屋里，什么也不说，倒头便睡。一开始夏印藏夫妻还以为这孩子出了毛病，留心了好几天也没找出其他异常的地方，也就作罢，任由他去，在这个男孩身上，潜藏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阶段独有的悲伤。你无法从他嘴里确切得出什么。他的话很少，特别会怜惜字句，从来不肯多说一句话，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里，又带着他那个年龄所少有的坚定与决然。

        夏印藏越来越觉得自己赶不上这个孩子，小小的私心逐渐在他心里孕育而成。也就是在那个冬天，那个一向不太爱说话的孩子终于做出了算是个孩子应该做的事——镇上的孩子王阿宝被他狠狠揍了一顿。阿宝这个孩子一向无法无天，家里只有母亲和奶奶，两个人被他欺骗得团团转，今天老师要求要买什么，明天学校又要组织什么活动。抓住了母亲和奶奶若是钱不到手便不放。镇上人已见惯了母子两个经常互相追逐着从镇的一边跑向另一边，做母亲的永远在老，儿子却一直在成长，只是永远也长不大。

        当热烘烘的鼻血从阿宝鼻孔涌出时，他停住了片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鼻孔里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惊讶地看着夏安居，我操你奶奶，你竟然敢打老子！夏安居的眼睛血红，如一只红眼的兔子，愤怒但不失风度。阿宝握紧拳头，猛地跟上去准备一拳将他打倒，然而在这一拳到位时夏安居仍是纹丝不动地立着，右腿一动，阿宝已经狠狠地趴在了地上。夏安居扬长而去，阿宝躺在地上顽固的不肯起来，放开了声音嚎啕大哭。多年以后每每说起这些他便格外来劲，他自言夏安居是第一个他实打实看得起的人。

        奴尚早上天只蒙蒙亮便起床，先看一眼季宁和，再看一眼季竹斐，仿佛他们两个都是她的孩子。夏天早上的阳光密密的有些扎人，季宁和被放在东边的一棵大柳树下，蹲在地上用树枝捣着蚂蚁窝，指甲缝里满满的全是稀泥。宁和，宁和！夏留声跑过一块齐整的玉米地唤她。她不答应，一心一意扑在蚂蚁窝上。当夏留声出现在远处的矮土丘上的时候，她慢慢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笑的瞬间夏安居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夏留声的后面跟着夏安居，他低着头跟在她后面慢慢走着。她说，哑巴，你快点啊，怎么像没吃过饭一样。夏安居听到她的声音，便加快了脚步。他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有人说他乖得像一条毛毛虫。他们一起捣蚂蚁窝，一起爬树，季宁和和夏留声都想着把裤子蹭烂，而他却不敢。大人们看见他们，便禁不住停下脚步。乐呵呵地逗笑一回。

        周围的孩子在阿宝的声声催促之中不敢上前，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所见如此威风凛凛的夏安居，他不再是那只乖顺的红眼兔子，不再是只毛毛虫。我不喜欢别人破坏我喜欢的东西。他的声音如裂帛，像极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多年以后阿宝想到他，总会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以及被他和几个男生打得破碎掉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的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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